if线初相遇(二)(1/1)

    英浮与江牧走出“南国”时,天已经黑了。

    长街两侧的“琉璃焰”把整条街的香料和烟火都融在了一起。

    路边有卖“烤乳扇”的摊子,是南诏特有的小吃,用糯米裹着椰浆或牛乳,烤得外皮焦脆,淋上自制的玫瑰蜜,玫瑰香味里又带着浓郁的奶香味。

    更有那卖“蛇胆酒”的胡姬,卷发高鼻,抱着陶罐倚在门边,见他二人气度不凡,便用生硬的官话娇笑着劝酒。

    英浮瞥了一眼,那酒液碧绿,隐约有蛇影浮动,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牧身前。

    人流如织,一些富家公子哥骑着矮脚滇马,偶尔有卖唱的瞎子,在街角吹着南诏的“葫芦丝调”,调子古怪,却莫名勾人。

    两人沿着澜沧江边的栈道慢慢走着,偶有画舫驶过,舱里透出的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两人刚从那“烤乳扇”的摊子边擦肩而过,身后就停下一对男女。

    那女子嗓音软糯,带着点娇俏:“老板,来三分烤乳扇。一份椰浆的,一份牛乳的,再来一份夹沙的。”

    摊主应声答得敞亮:“好嘞!”

    英浮本没在意,脚步却在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时微微一顿:“如何?尝出差别了?”

    男子似是尝了几口,才开口道:“寻常乳扇,得先把鲜奶煮开,点进酸木瓜水,看着奶汁凝成絮,再捞出来缠在竹架上晾干。可这摊子上,直接拿糯米混着牛乳下锅油炸,吃的是个脆劲儿,口感全然不同。”

    他顿了顿,似是又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才继续:“至于这‘夹沙乳扇’……则是把传统做法晾好的乳扇回软了,裹进红豆沙和玫瑰花干,下油锅炸透。咬一口,外面焦酥,里头糯叽叽的,甜得扎实,又是另一番滋味。”

    江牧听着,这是个老吃家了,回头瞥了一眼那摊前——那男人一身寻常布衣,那女子虽蒙着面纱,露出的眉眼却灵气十足。

    他转回头,低声对英浮道:“郁公子,这南诏城里,随便一个吃烤乳扇的,都能把这食材门道说得这么透……怪不得咱们江记开不起来哟。”

    英浮神色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本不欲回头,却鬼使神差地转身,目光竟在那女子的眉眼间多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生得极妙,眼型似初绽的杏瓣,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天生的娇俏。

    最动人的是那眼神——瞳仁黑亮如浸了晨露的墨玉,流转间似有细碎的光在里头跳荡,眼波盈盈,顾盼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却又清凌凌的,不染半分浊气。睫毛纤长,半垂时又添了几分慵懒,抬眼时却倏然亮起来,这般眼眸,看人时带着几分笑意、几分灵动,叫人瞧着便觉心头一软,仿佛整条街的流光,都盛在她这一眼之中了。

    人潮熙攘,烟火喧嚣,唯独她站在摊前,回首望来的那一瞬,周遭声色倏然远去。

    只一眼,惊鸿照影,英浮心头一空,竟生出刹那千古的错觉。

    似曾相识,恍如隔世。

    江牧伸手在英浮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英浮挡开江牧的手,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拦那女子,可那对男女已汇入人潮,只余下一抹娇俏的背影在灯火里一晃,便再也寻不见了。

    江牧何等机灵,笑了笑,转身凑到摊前,学着方才那女子的模样扬声道:“老板,来三份烤乳扇!一份椰浆,一份牛乳,再来一份夹沙的!”

    接过那烫手的油纸包,江牧顺手递了一份给英浮。英浮却没吃,只垂眸看着。那金黄的乳扇还冒着热气,边缘酥脆,中间的红豆沙隐约透出暗红。

    “郁公子,看什么呢?趁热吃才香!”江牧自己早已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催促,“这玩意儿凉了就硬了,可就尝不着那股子糯劲儿了。”

    英浮这才回过神,低头咬了一口那“夹沙”的。外皮酥得掉渣,内里滚烫的豆沙伴着乳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并不腻人。他细细咀嚼,喉结微动,许久,他才低声道:“……是玫瑰豆沙的馅。”

    江牧嘿嘿一笑:“郁公子好舌头,那姑娘点的就是这玫瑰豆沙馅的。看来这南诏的甜食,合您口味。”

    英浮没再接话,只默默将剩下的一半吃完,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人消失的巷口。

    那甜味在唇齿间萦绕,久久不散。

    ———

    第二日,两人算准了时辰,午膳、晚膳皆是在“南国”用的。

    才能踏进这晚间档的“如梦令”。

    雅室内,小二奉上两盏冰饮。

    一盏是“离人泪”——杨梅荔枝冰米酒,盛在青瓷斗笠碗里,冰魄为底,鲜红的杨梅与莹白的荔枝果肉一沉一浮。

    入口时,先是杨梅的鲜酸挑动味蕾,继而荔枝的甘冽漫过舌尖,最后米酒的醇香与碎冰的寒凉在喉间缠绵,一瞬暑气全消。

    另一盏便是“心上秋”——冬瓜蜜——取冬瓜连皮带瓤切薄片,不加糖,只用山泉水慢火煨透,滤出原汁,待温凉后,再兑入少许雪蜜,在冰鉴里镇着。

    用琉璃盏端上来时,这盏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翡翠绿的汁水,上头只浮两片薄香橼,不见半分浊气。

    英浮执盏浅啜,“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江牧咂咂嘴,心里暗赞:这冬瓜的清润与蜂蜜的甜香糅合成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哄得五脏六腑都清清爽爽甜甜蜜蜜。

    小二躬身问道:“二位爷,今日厨下新研了一款点心,取名‘酥怀红豆相思雪’,可要尝尝鲜?”

    江牧挑眉:“‘酥怀红豆相思雪’?名字倒是雅,是什么东西?”

    小二笑而不答,只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道精致的点心被呈上。摆盘极尽巧思:白瓷盘中,以墨玉般的黑芝麻为壤,堆出一幅微型雪景。那炸得金黄酥脆的乳扇卷,被巧手制成几株傲雪寒梅的形态,红豆沙的馅料从裂痕中微微透出,宛如雪地里点点红蕊。

    英浮执箸,尝了一口。

    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却是软糯香甜,红豆沙的绵密与玫瑰花瓣的馥郁在口中层层递进。

    他动作微微一顿,抬眼与江牧对视——这味道,竟与昨夜街头那摊前的滋味,一般无二。只是少了那份市井的烟火气,多了几分雅室的精致冷艳。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英浮垂眸,看着盘中那抹红豆之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低声念道:

    “绛绡缕胜堆红玉,惹得杨梅入骨香。”

    江牧一愣,随即抚掌笑道:“妙!这雅间四壁张贴的,恰是易安词作。一句“沉醉不知归路”,仿佛穿越百年,与那佳人共赴了一场风月之宴。”

    英浮未答,只将杯中剩余的“离人泪”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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