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1/2)

    到了晚上,沉确还在生气。

    她洗漱完以后先钻进被子里,故意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又将梁应方那一边的被角压在身下,摆明了不准备给他留位置。

    梁应方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床。

    “这是什么意思?”

    沉确板着脸:“你今天睡沙发。”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可以。”

    沉确反而一愣。

    这么痛快?

    但她迅速地回过神,继续维持自己的威严。

    “那你去吧。”

    梁应方将床头柜上的腕表移了移,漫不经心地问:“那等会儿没人和你说话怎么办?”

    沉确安静了。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她睡前总有很多话。白天忘了说的事情,躺下来以后忽然想起的问题,还有那些没头没尾的念头,全要在灯关掉以后慢慢告诉他。

    有时候梁应方已经困了,她还要趴在他胸口问:“你睡了吗?”

    他说没有。

    她就放心地继续说。

    沉确沉默几秒,嘴硬道:“我今天没有话要说。”

    “嗯。”

    “我也不是每天都有话。”

    “是吗?”

    “当然。”

    梁应方没有拆穿她,只俯身拿起自己的枕头。

    沉确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翻过身。

    “你干什么?”

    “去睡沙发。”

    “你真去?”

    梁应方看她:“不是你让我去?”

    沉确张了张嘴。

    “我……”

    她原本只是扬言。

    正常情况下,梁应方应该哄她两句,或者至少和她争辩一下。哪有人听见女朋友让他睡沙发,真的抱着枕头就走?

    梁应方已经转身。

    沉确急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沉确还在努力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沙发晚上冷。”

    “有毯子。”

    “睡着不舒服。”

    “偶尔一晚没关系。”

    “阿姨明天看见,会觉得我们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架?”

    沉确又被问住。

    她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半天才小声道:“你可以睡这里。”

    梁应方看着她。

    “不是要赶我出去?”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沉确瞪着他,她知道梁应方是吃准了她舍不得让他睡沙发,但她不肯承认,最后只把被子往旁边让了一点。

    “因为我大人有大量。”

    梁应方唇边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他将枕头放回去,掀开被子躺下。

    沉确立即警告他:“但是你今天不许碰我屁股。”

    “嗯。”

    “也不许骗我。”

    “嗯。”

    “还有,你必须告诉我天上人间到底是什么地方。”

    梁应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为什么要明天?”

    “不是说今晚没有话?”

    沉确一噎。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气呼呼地翻身背对他。

    屋里很暗,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点模糊的月光。夜里是很安静的,只偶尔有树叶沙沙地吹动。但是这天晚上,沉确许久都没入睡。

    梁应方这几天忙,回来得晚,洗漱以后躺下来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了。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睡衣贴着她,温热而沉静。

    沉确心里有事。

    中秋快到了。

    她舅舅要来北京。

    她安安静静地想了许多,先想到舅舅到北京以后住在哪里,又想到舅妈不知道会不会一起来。电话里还没说定,可能单位只给舅舅一个人安排了事,舅妈未必有空。

    若是舅妈也来就好了。

    舅妈比舅舅更好说话。见到她以后,肯定会先摸摸她的脸,问她是不是胖了,又会拉着她的手,说北京天气干,怎么嘴唇都有些起皮,然后再带着她,叁个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沉确想到这里,侧过脸,在黑暗里看了梁应方一眼。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

    她想介绍梁应方给她的舅舅舅妈认识一下,最好大家能在一起吃顿便饭。

    这念头让她的心里有点发热。

    所以她赶紧把目光转向了天花板,开始一条一条地理性思考。

    首先,梁应方长得周正。

    她舅舅虽然从来不以貌取人,但第一次见面,长得周正总归是好的。梁应方眉眼端正,说话也沉稳,穿上衬衫以后尤其像一个正经人。除了有时候喜欢骗她,喜欢拍她屁股,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偏偏不肯立刻告诉她的样子。

    沉确悄悄弯起嘴角。

    中秋那天,他穿哪一件衣服好呢?

    深色的太严肃,像要去开会。浅色的那件倒不错,显得温和一点。但是不能戴他的那副眼镜,不然舅舅第一眼看见,可能会觉得他不好亲近。

    可是不戴眼镜,梁应方看得清楚吗?

    沉确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操心得太多。梁应方又不是小孩子,见个人还要她替他挑衣服。

    她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继续想。

    第二,他有文化。

    这一点舅舅一定喜欢。

    她家是很敬重读书人的。舅舅沉佳禾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当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她外公外婆高兴得不得了,卖了一头猪,请亲戚邻居吃饭。

    这件事全家说了很多年。

    沉确小时候听得多了,甚至觉得考大学和卖猪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联系。以至于在她收到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还认真问过外婆:“那这次要卖什么?”

    外婆被她逗得笑了半天。

    所以她家里人也一定会喜欢梁应方的。

    因为梁应方读过很多书,是大学老师,会法语,留过洋,还写得一手好字。虽然他对电影的认识超出了沉确原先的想象,但这也正好说明,他并不只是一个穿格子衫、坐在书房里看公式的人。

    他和她舅舅一定有话说。

    他们可以聊大学,聊北京,也可以聊国外,她会坐在他们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静静地听着——想到这里,沉确已经开始安排座位了。梁应方和舅舅应该坐得近一些,方便他们说话。若是舅妈也来,她可以挨着舅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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