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做他的妻子,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子,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子里。

    和九姐一样。

    不,不一样。九姐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子,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子。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醉仙居那个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她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音阁的阿紫,想起她说妾身是真的时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崔十二郎。

    那个可以喝酒、可以斗诗、可以拔剑管闲事的崔十二郎。

    那个不用端着的、不用装着的、想笑就笑想走就走的崔十二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

    可崔十二郎是假的。

    真的她,叫崔元贞。是崔家的十二娘。是注定要嫁人的姑娘。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崔元贞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下床,点亮了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

    父亲母亲在上:

    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亦不能为崔家光耀门楣。然儿之心,自幼便不在闺阁之中。九姐临去之言,儿不敢忘。她以命换得三年自由,儿不敢负她。

    李府亲事,儿不能从。非为李郎不佳,实为儿之过。儿生来便是崔家女,死亦是崔家女,唯此生不能为他人妇。

    父亲母亲恩重,儿此生难报。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去后,自会好好活着,替九姐,也替自己,去看看这天下。

    不孝女元贞顿首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然后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那柄软剑。这包袱她准备了三年,从十三岁那年起,就悄悄放在箱子最底下,每月添一点东西,从没让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现在用上了。

    她换上那身青衫,束好发,系上玉佩,把软剑挂在腰间。站在铜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和任何一个即将出门远游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崔十二郎,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经过九姐从前住的屋子时,她停了一停。

    那屋子已经空了三年,门锁着,窗关着,屋檐下结着蛛网。

    崔元贞站在那里,轻声说:九姐,我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得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泰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崔元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大哥

    崔泰之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崔元贞愣住了。

    崔泰之不看她,只盯着旁边那堵墙,语速很快:马在后门外,拴在老地方。那匹马我养了三年,认识路,也认人。你骑着它走,别往大路去,走小路,先往南,过了龙门再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泰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十二娘,他说,大哥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可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崔家的女儿,都是我妹妹。往后往后好好的。

    崔元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泰之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崔元贞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推开了后门。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十二娘,保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铜驼陌。

    崔元贞快步走着,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那马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她的手。

    崔元贞认得这马。是大哥的爱骑,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谁都不让骑。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跑了起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着,哒哒哒的,像是催着她快走。

    经过铜驼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府的大门还关着,高高的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枝叶疏疏朗朗的,漏下一地的碎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她,指着那两棵树说,十二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树,长在巷子口,天天看着咱们回家。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回家,是离家。

    崔元贞收回目光,策马往前。

    再也没有回头。

    马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过了龙门,才慢下来。

    崔元贞勒住马,回头望了望来路。洛阳城早就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连绵的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家的十二娘,不再是任何人家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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