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1)

    荀砚站在等候入场的队伍中,身上穿着御寒的厚棉袍,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考篮,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胡黎亲手做的、不易腐坏的点心和一壶参茶。

    寒风卷着尘土和细雪末子打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的心是滚烫的。

    与半年前乡试时的紧张不同,此刻的荀砚,心中更多是一种沉静的期待,以及隐隐的激动。

    他抬头望了一眼贡院那高耸的、历经风雨的灰黑色砖墙,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在乡间私塾埋头苦读、前途未卜的穷书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曾是无数寒门学子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如今,他已站在了登堂的最后一道门槛前。

    乡试解元的荣耀犹在耳畔,但会试才是真正的龙门,跃过去,便是贡士,半只脚踏入了仕途。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接受着比乡试更为严苛的搜检。

    荀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只留下对经义典籍的熟悉,对时政策论的思考,以及胡黎送他出门时,那混合着担忧、骄傲和不舍的明亮眼神。

    考场内,号舍狭小阴冷。

    三日又三日,九天的时间,是对学识、体力、意志的巨大考验。

    墨要自己研,水要省着喝,冻得僵硬的手指要努力写出工整的馆阁体。

    夜深人静时,寒风从号舍缝隙钻入,砚台里的墨汁几乎结冰。

    荀砚将胡黎准备的参茶小心地抿一口,那微苦回甘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力量。

    他答得很稳。

    经义题根基扎实,策论题见解独到,文笔老练而不失锋芒。

    当最后一篇文章收笔,吹干墨迹,合上考卷时,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他尽力了,无愧于心。

    放榜那日,京城贡院外的皇榜前,人山人海,比乡试时更甚。

    无数双眼睛焦急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荀砚没有挤到最前面,他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直到前面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

    会元!荀砚!保昌县荀砚!

    又是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连中两元!

    了不得!了不得!这是要连中三元啊!

    快看!真是荀砚!如此年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荀砚身上。报喜的差役已经高声唱名,飞奔而来。

    荀砚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喧嚣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真。

    会元。 会试第一名。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即便告诫自己要稳,但当这巨大的荣耀真的降临,当他真切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高高唱出,位列榜首时,那股澎湃的激动与自豪,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梦想成真、一步登天的战栗。

    朝为田舍郎如今,他离那个天子堂,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了。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某种繁华气息的味道。

    荀砚在众人的恭贺与簇拥中,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里有激动,有释然,也有对远方那个人的深深思念。

    是的,胡黎这次没有跟来京城。

    就在荀砚准备动身前两天,胡黎在家里忙着打点行李、检查物品时,不小心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扭伤了脚踝,虽未伤筋动骨,但肿得老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长途跋涉。大夫嘱咐必须静养。

    得知自己不能陪荀砚进京,胡黎气得在家里又哭又闹,谁都哄不住,把能碰到的东西都摔了一遍,当然,都是不值钱的,骂天骂地骂自己不小心,最后红着眼睛瞪着荀砚。

    荀砚又心疼又好笑,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给他肿起的脚踝上药,任由他发脾气。

    等胡黎骂累了,抽噎着别过头不理他时,荀砚忽然凑过去,轻轻地吻住了他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唇。

    胡黎所有未尽的抱怨和委屈,瞬间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荀砚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意和显而易见的爱恋,心里的火气、委屈、不甘,如奶油般化开了。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伸出双臂环住荀砚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发泄般的、霸道的力道,啃咬着荀砚的唇瓣,吮吸着他的舌尖,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荀砚清俊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他才稍稍退开,犹自喘息着,眼神湿漉漉地瞪着荀砚,哑声道:都怪你

    要不是腿受伤了,他真想立刻把荀砚按倒,霸王硬上弓。

    荀砚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知道胡黎的脾气,顺着毛捋才行。于是他软下声音,用那种胡黎最抵抗不了的语气,说了许多好话:

    娘子,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舍不得你。

    你好好在家养伤,我才能安心考试。

    等我考完,立刻回来,一刻也不多留。

    家里和爹娘,还有铺子,都要辛苦娘子照看了。

    娘子最厉害了,没有娘子在身边督促,我一定会想你想得考不好的

    一番甜言蜜语,加上时不时落下的轻吻,终于把暴躁的狐狸顺好了毛。

    胡黎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自己这腿脚确实没法赶路,只好哼哼唧唧地答应老老实实在家养伤。

    于是,荀砚独自踏上了进京之路。

    如今,他拿到了会元,荣耀加身,但紧接着,便是最终、也是最重要的考验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一场策论,且不黜落,只排名次。

    但这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却丝毫不轻松。

    新科贡士们需要进一步扎实学问,揣摩上意,关注最新的朝政动态,更重要的是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

    礼部派了专门的官员来教导这批新贵。如何走路,如何跪拜,如何磕头,如何应对皇帝的提问,甚至眼神、手势、呼吸的节奏,都有严格的规定。

    稍有差错,便可能御前失仪,影响名次甚至前程。

    荀砚学得认真。

    他本就气质沉静,仪态端正,学起这些规矩来并不吃力。

    教导礼仪的是一位老太监,姓赵,面容严肃,但看到荀砚时,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赞赏。

    荀会元倒是好样貌,好气度。 有一日练习间隙,赵太监难得开口,声音尖细却平和,长相体面,在御前总是能多加些分的。 陛下也是喜欢精神俊朗的年轻人的。

    旁边的几位年长些的贡士闻言,也都笑着附和,看向荀砚的目光难免复杂。

    荀砚今年已二十有五,但在不朽尸的体质下,他的容貌已然定格,除非他日后刻意去学、去施展改变形貌的法术,否则便会一直保持在二十岁左右、最俊秀挺拔的样子。

    在一群大多已过而立、甚至不乏不惑之年的贡士中,他显得尤为年轻出众,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眉眼清隽,气质温润中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确实令人见之忘俗。

    面对众人的夸赞,荀砚只是微微垂首,低低地笑了一声,态度谦和,并不接话。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张脸。

    他荀砚,不过是中人之姿,相貌平平罢了。

    真正好看的,另有其人。

    他想起胡黎那张昳丽夺目、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鲜活颜色的脸,想起他挑眉时的狡黠,笑起来时的明媚,生气时瞪圆的眼,撒娇时软糯的语调

    那才是真正的绝色,是能轻易夺走所有人呼吸的存在。与他相比,自己这点皮相,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那个人身边。这京城的繁华,殿试的荣耀,在想到胡黎时,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想念家里点心铺子的甜香,想念胡黎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皮毛的气息,想念他或嗔或喜、鲜活无比的模样。

    殿试前几日,贡士们被安排沐浴更衣,修整仪容。

    甚至有宫里的嬷嬷过来,给他们略施薄粉,淡扫眉鬓,以显得气色更好,更庄重精神。

    当荀砚看着铜镜中自己被稍稍修饰后、更显清俊白皙的面容时,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入乡随俗罢了。

    当他与其他贡士一同列队,准备入宫时,对比更加鲜明。

    周围多是些蓄着胡须、面容已带风霜、或严肃或紧张的中年、准中年男子。荀砚一身合体的青色贡士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肤色在淡淡脂粉下显得光洁如玉,站在人群中,宛如一株修竹立于灌木丛,鹤立鸡群,卓然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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