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3)

    大雪压松枝, 噼啪作响。

    靠近窗边的烛盏被声音惊动,轻摇晃荡,映着半卷翻开的书。

    温宜看着韩旭, 忽然觉得有些冷——韩旭的母亲姜氏在生下韩旭的那天便撒手人寰了。若非如此, 那天夜里,那对夫妇不会有机会将韩旭和韩识嘉偷换。

    如此说来, 那位嬷嬷既能够通过胎记辨认韩旭的身份,定是在那天夜里出现过的人。

    而既然那位嬷嬷知道韩旭有胎记, 当时在场之人应该也有不少看见了韩旭肩膀上的胎记。可十几年过去了,竟一直没人提起。

    究竟是知晓了不说, 还是,那天夜里的人都不在了……

    就去年初韩家这么兴师动众地找韩旭的架势, 温宜倾向是后者。而且如果是后者, 那位嬷嬷来了侯府之后,被限制出府的事就解释得通了。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且那天夜里除了有韩家和姜家的人, 还有那对夫妇——他们是真的早已死在了峪北那场洪灾中、寻不到下落, 还是韩家的人北上寻人时, 将他们处理了……

    温宜越想, 心下越慌, 连手指都是凉的。

    韩旭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温暖结实包裹着她,那明明是他的母亲,他自己明明也皱着眉, 却同她说:“不怕。”

    “此事决计非同小可。”温宜即使被韩旭握住了手,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假新娘下落不明, 又唯有吕姨娘知道其踪迹,我们必须从她那里知道这个嬷嬷的下落。”

    韩旭一针见血道:“吕氏最在意的,便是爵位。”

    她之所以让这个假新娘被韩旭知道,是为了阻挠温宜和韩旭成婚,是为了爵位;她与韩识钦步步为营地设计韩识烨,和柳家结亲,也是为了爵位。

    “韩识钦和柳氏的婚事在即,吕氏心情甚好,先前因着你的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说不定已经忘了此事。”

    此事不除,必是肘腋之患,而且事关姜闻晏,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温宜道:“那就让她主动说出来。”

    -

    刑部后衙。

    这是吴显鸻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们问他那三道调令之事,如今又开始问些别的。

    “吴大人,又见面了。”

    吴显鸻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疏淡:“不必寒暄。本官公务繁忙,直接开始吧。”

    “方戟原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百工之才’京城皆知。此人天启十四年犯事,刺字被贬,定国公惜才,暗中替他打点,让他去了定远关。”刑部萧侍郎翻开第一份卷宗,“这人流放过程中在峪北遇到了水灾,因此停在恩水镇修了一年的水渠。然后,这人就消失了。”

    “根据查到的线索,此人后来被勾抽去了荆楚。”萧侍郎话声慢慢,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吴显鸻,像是想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可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人像是在听他说故事一般。萧侍郎的目光渐渐晦涩,“这就奇怪了……姜帅在定远关,离峪北更近,你们职方清吏司就算要调人,也该把此人放去峪北才是,大老远挪去荆楚,岂不是舍近求远?”

    窗上凝了霜,萧侍郎的话伴着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哨音的风,无端的多了几分尖锐。

    “我们把方戟调去荆楚……”吴显鸻回味着这句话,不答反问道,“谁说是我们把方戟调去的荆楚?”

    堂中随之一静,连风声呜咽也一下子变得很轻。

    萧侍郎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却并未慌张,反而迫近道:“吴大人,方戟的调令我们已经查到了,签押的位置上是你的笔迹。你当时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全天下的军器匠作调拨都从你案上过,这份调令是你亲自批的,还要装不知道吗?”

    诈供是审讯的一种手段,虽然吴显鸻尚不是他们的囚犯。

    吴显鸻话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意:“你们查到了?让我看一眼吧。”

    而他说是如此,面上却连半分好奇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离开座椅靠背。

    萧侍郎没有递,继续厉声喝问,气势和声压比上一次更足,目光也更加阴狠:“调令上的笔迹已经核实,和职方司存档中你签字的其他文书一般无二,吴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堂中因为他的喝问显得异常安静,这是很刺激人的。

    但吴显鸻依旧不为所动:“职方司的调动公文确实每一份都要由清吏司郎中签押。我在清吏司任职不过三载,签过的调令不过百份,方戟是个有名的人物,如果他的那一份真是我签的,我不会不认。”

    这便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诈我了。

    萧侍郎微微颔首,合上了卷宗,像是被吴显鸻说服,换了句话:“所以,吴大人并不知道方戟被调去了荆楚?”

    又是试探。

    “不,我知道。”

    他承认了,这倒是让萧侍郎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

    “我知道。”吴显鸻答得很快,“天启十五年左右,昌州军器营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检验,其中一张验收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去了荆楚。我当时有些意外,但没深究,虽然从峪北调去荆楚不合常规,但方戟去的是军器营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帅调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过。这种没有正式备案的调动在兵部并非没有出现过。”

    “那你不好奇吗?方戟原本要去定远关的,可却出现在了荆楚,一个没有经过正常调令的人在昌州军器营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验收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

    吴显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好奇过,可萧侍郎,那是当时的我能好奇的吗。”

    这话一说,萧侍郎也跟着沉默下来。

    “兵部的案卷里没有他的调令,我只能理解为有人用别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里。如果我要追问,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书。那份文书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兵部,我追什么?我怎么追?”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却也是在暗讽他们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书诈他。

    “萧大人也说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那份调动之所以没有过我的案头,我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我无权过问的安排。官场之中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萧侍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头还有别的人在做手脚?”

    吴显鸻不置可否:“这件事,我也希望萧侍郎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问一答看似透给了他们方戟之所以勾抽荆楚的信息,可仔细一想,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萧侍郎翻开新的案卷,似在感叹:“吴大人履历丰富,先是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就职,后升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间还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监军西北,功成归来后,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大人若是对我的履历有疑问,尽可以去吏部调档,本官是考出来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调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吴显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说他知道萧侍郎是萧家的人了,而萧家的人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韩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问方戟的事,可实际上他们是知道了方戟当初之所以被贬军营,是韩益从中调和。

    但方戟的案子毕竟事涉韩玿,他们也不相信韩益竟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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