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2)

    尹嗣和段臣纲各自去了巡抚衙门与锦衣卫所。

    阿洲垂手立在一旁, 问:“少爷,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耐心等。”沈青羽道,“一等尹嗣回来,二等大部队跟我们汇合, 三等我师弟的消息, 他先行赶赴苏州, 负责为你兄长验尸,等他那边传过来的情况。”

    阿洲点了点头。

    沈青羽说:“索性现在无事, 跟我去书房,我教你认字。”

    阿洲显出几分局促,却还是跟上了沈大人的脚步。

    入了书房,沈青羽坐在案前, 阿洲十分自觉地过来帮忙磨墨。

    他的手指很长, 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 他以三指抓着墨条, 研磨的动作大开大合。

    丝毫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搬货扛铁的力夫。

    沈青羽问:“你可有认识的字,或者会写的字?”

    阿洲道:“我的名字。”

    “洲”不算简单的字了,沈青羽有心试他深浅, 于是把笔给他。

    她正准备起身让座, 身侧一道高大黑影已然覆来。

    阿洲用右手攥住笔, 壮实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她拢在案前的方寸之间。

    他生得健硕, 手大脚大, 沈青羽坐着时,更觉得此人就像巨人一般,那鼓囊的胸肌贴在她脑后, 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存在感极强。

    沈青羽很久没和男人的身体这样近距离贴近过,顿时有些不自在。

    阿洲却未觉这微妙的气氛,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沈青羽耳畔旁越过,将笔尖按在铺好的宣纸上。

    这样俯身的姿势,就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每一口灼热的吐息都正好喷在她的头顶。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气,混着一点汗水的咸涩,不算难闻,只是太近了。

    沈青羽想出声,却发现阿洲此时一笔一划写得很专注,她只好微微别开脸,将注意力落在纸面。

    小小一直细毛笔在阿洲掌心里显得有些别扭,他握笔的动作也很笨拙,笔尖落到纸上,走笔又重又慢,一横一竖好像用刀刻石头。

    未几,他艰难地写完了。

    宣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个字,不是“阿洲”,而是他的全名——卢明洲。

    “少爷,”阿洲搁下笔,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写得不好,像狗爬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汗珠正好滴落到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

    阿洲更难堪了,他挠着后脑勺,不敢看她。

    沈青羽的视线从晕开的墨迹处一掠而过,空气里那股咸涩味似乎变得更浓郁,挤得她的喉头升腾起一片燥意。

    她拿起一杯冷茶吞下,开口时语调还是清淡的:“笔画虽歪了些,但字体结构没有散,从前有人教过你?”

    阿洲搓了搓手指上沾染的墨痕:“幼时,我兄长教过我。我依稀记得他还告诉过我,说‘洲’字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可我太笨,每次写出来都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他提到兄长时,那双绿眸里既有怀念,又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是捡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将“卢明洲”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笔锋工整清隽,笔画干净利落,与阿洲那粗重的墨迹并排摆着,一个像工笔山水,一个像刀劈斧凿。

    阿洲立刻俯身凑过来看,那股皂角混着咸腥味再次扑面而来,沈青羽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左侧偏了半寸。

    她将写好的字递到他面前:“你暂且照着这个练,先练横竖,再练整个字。你手太大,握笔的姿势要改,手指稍微往前挪一些。”

    她耐心拆解要领,语气很温和:“你腕力是足的,只是腕子悬太高了,下次试着放松些,让笔自己走。”

    阿洲其实听不懂什么叫“让笔自己走”,但少爷教得这么细致,他还是忙不迭应了。

    沈青羽道:“好好练,我去那边看冯文雍送上来的卷宗。”

    阿洲抬眸望着她的背影,追问:“我若是练好了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接着学写少爷的名字?”

    沈青羽背影微顿,淡淡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名字练过关再说。”

    阿洲闻言,立刻端正身姿,攥笔凝神,一笔一划都不敢敷衍,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下午,直到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

    沈青羽将一份卷宗阖上,门外忽然传来恭敬的通传声:“大人,京城传令使加急求见。”

    “京城?”沈青羽顿了顿。

    她想起尹嗣说过,她失踪的消息已在第一时间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难道是圣上回复的旨意?

    可路途迢迢,这一来一回才不过五日光景,这位使者快得实在超出预期。

    “请进来。”她说。

    片刻后,一身风尘仆仆的传令使快步入内,他的衣袍沾满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

    为达皇命,他一路日夜兼程,活活跑废三匹御马,连着两个日夜不眠不休,终于从京城赶至杭州。

    一见到沈青羽,此人当即跪地道:“卑职参见沈大人!大人无事就好!卑职原本奉圣旨前来救援!如今见大人平安,卑职便不必去宁波请总兵大人了!”

    “宁波总兵?”沈青羽微楞,她示意阿洲扶起此人,并看茶,“圣上让你去宁波请蓝总兵?”

    传令使接过茶水,仰头猛灌几口,稍定气息后,郑重颔首:“正是。自从得知沈大人在杭州城里失踪的消息,圣上焦灼难安,命卑职两日内必须抵达杭州,还说令蓝大人将海防印信暂交备倭守备李信代掌,亲自带兵来杭州城,和锦衣卫一道全力搜寻您的下落。”

    当今天子即位以后,一直以“励精图治、秉公持正”的处事风格闻名。

    临朝数年,他从未因私废公,像这般为搜寻一人下落,调动一省驻军,实属从未有过的破例之举。

    尤其宁波总兵蓝海,此人还身负抗击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紧要战事不可擅离驻地。如今竟因为她,天子要动用这股力量。

    此事若是传开,朝野必起风波。

    史官笔下会如何记?御史的奏章会怎么写?向来英明无垢的帝王,定会因此落下“徇私废公”的诟病,成为毕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为了她,皆是为了她。

    这份看重不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沈青羽心头。

    她沉默良久,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终于开口:“我一切无碍,毫发无损,圣上派你来时,可有亲笔手书给我?”

    传令使摇头:“卑职奉命连夜出发,没来得及找万岁要手书,但圣上临行前特意嘱托卑职一句口谕,务必原话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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