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3/3)

    他忽然一顿,向来带笑的目光如森冷的刀一般从吴起、董天意以及方才那几个用最大声议论沈青羽的几名御史身上逐一刮过。

    他道,“是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靠着祖荫和逢迎占着官位的混账,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话尖锐得厉害。

    沈青羽都忍不住抬头——她从没想过,第一个出来不管不顾,为她冲锋陷阵的人会是他。

    殿中几个官员脸色骤变,吴起更是浑身发抖,指着裴时钰:“你……你这是侮辱朝臣!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皇帝终于出声道:“楚王,够了。”

    裴时钰退了半步,却仍站在沈青羽斜前方,像一条终于从暗处走出来的恶犬。

    皇帝道:“沈云停,朕再问你一遍,吴起的话,你全认,是不是?”

    沈青羽没有看任何人,沉声道:“是,我认。”

    “既如此,这个官,你决计不能再做了。”皇帝嘴上这么说,却微微偏过头,像是不忍看接下来这一幕。

    他道,“来人,摘掉她的乌纱。”

    当即有两名随行站班的锦衣卫准备上前,徐文静不经意咳了声,锦衣卫们又微妙地顿住了。

    这时,帝王右手边的郭松亲自从丹陛上走下,他低声道:“沈大人,您自己动手吧。”

    沈青羽缓缓直起身,哪怕如今罪名压身,哪怕她已被吴起当众剥掉所有体面,她仍然跪得笔直。

    她抬起双手,将头上那顶戴了将近三年的乌纱帽,慢慢摘下。

    乌纱取下的那一刻,满头墨发半散下来,有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像一捧落在梅花上的霜。

    人们打量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盯着她散落的头发,有的盯着她清冷的眉眼,他们的目光或是惊艳,或是猎奇,或是带上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狎昵。

    许多人已不再把她当作大理寺公堂上那块高高挂起的牌匾,也不再把她当作那个能翻冤案,能逼得三品侍郎当殿请罪的沈青天。

    她像是在一夕之间忽然被人从神龛上拽下,这个时候,人人都可以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裴时钰察觉到了那些下流的视线,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被捏得咔咔响,他抬首,一个一个回望过去。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如霜般凝固住——好像他最珍视的一块白玉被人从锦匣里翻出来,摆到泥地里供人观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倏然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随他动作轻轻相撞,像冰雹一颗一颗砸在殿砖上。

    “都看够了吗?”皇帝忽然开口。

    殿中所有视线顿时慌慌张张收了回去。

    皇帝道:“沈云停欺君罔上,视朝廷的纲常法纪如无物,既已认罪,即日起关押至北镇抚司诏狱内。”

    刚刚从沈青羽身上收回视线的吴起微一恍神,出声道:“陛下——”

    皇帝却抬手,阻止其继续往下说。

    他道:“沈云停经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律在刑部与大理寺存档,这些案例当初俱经过层层复核,谁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去核验,若查出了一处不实,再谈翻案不迟。”

    说罢,皇帝丢下一句“退朝”,再没看谁一眼。

    裴时钰小心地将沈青羽从地上扶起,徐文静领着几名锦衣卫上前,开口:“沈大人,不——沈姑娘——呃——”

    似乎是觉出“沈姑娘”这个称呼也不太妥,徐文静挠了挠头,讪笑道:“圣上亲旨,只能委屈您跟卑职走一躺了。”

    沈青羽淡道:“我如今已是白身,徐千户太客气。”

    对于沈少卿这个人,徐文静可不敢小觑。

    方才在殿上,别人没瞧见,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跪下时,天子被牵动的紧张;吴起一次次攻讦她时,天子差点克制不住的情绪;以及她脱去乌纱时,天子微微捏紧的手指。

    种种种种,足以证明天子对这位“沈大人”非同一般!

    眼下她虽被判了欺君之罪,可最终会落实什么罪名,谁也说不好——或许今日是阶下囚,日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呢!

    不对——徐文静忽然想到自家同知大人,若沈云停真入宫,同知大人的心可不要碎了!

    还有这位楚王殿下——

    他往裴时钰搀在沈青羽手臂上的手匆匆一瞥,赔笑道:“请。”

    裴时钰的手这才放开,他叫了声“沈云停”。

    沈青羽回望他,只听他说:“你别怕,我不会真让皇兄对你怎么样。”

    沈青羽难得对他笑了笑,她郑重地弯下身:“多谢。这一次,殿下的相助之恩,我记住了,以后也不会忘。”

    语毕,她跟着徐文静转身,没再回头。

    裴时钰看着她散着发被锦衣卫带走,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好像曾经怎么也追逐不到的月光猛地跌落到地上,他只觉得心脏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

    过了许久,连济宁侯沈谧都离开了,临走前劝了他一声“走吧殿下”,他却还立在原地。

    裴时钰捏着折扇,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殿外。

    他对马顺道:“今天殿上有谁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名字都给我记着,她若有什么好歹,这些人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

    另一头,同样看着沈青羽被押走的吴起小声对董天意道:“阁老的心腹大患总算除去了。”

    董天意捻须道:“沈云停今日认罪认得太快,此女若只是个寻常妇人,倒也罢了。可她能从国子监走到翰林院,又一路走到今日,绝非轻易认命之人,老夫担心她还有后手。”

    “阁老多心了,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她既能在朝廷里潜伏将近三年,证明这丫头知情识趣。”吴起说,“她的身份做不得假,与其被咱们逼到墙角,不如自己先跪下,还能在圣上跟前讨个‘甘心认罪’的样子。只要这‘欺君之罪’做实,满朝谁还敢替她出头?济宁侯再心疼,也只能干站着;楚王再想护,也护不住一个冒名入仕的女人。”

    董天意负手,步子极慢地朝宫门外走。

    他心里很明白,事情远没有吴起说得那般顺利。

    皇帝今日虽摘了沈青羽的乌纱,但是并未当庭给她判罪,甚至没将她交给三司任一衙门,反轻飘飘一句“关押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是谁的地盘?

    段臣纲虽被夺职,可北镇抚司上下全是他的心腹,锦衣卫只听从天子之令,皇帝这么做,分明还留了余地。

    他道:“不可掉以轻心。这几日,你多联络几个御史,别的不用说,直接从礼法入手——女子易装入朝,有违妇道女德,若不严加惩治,何以正纲常、明贵贱?若天下女子皆效仿她,岂非乾坤颠倒、阴阳失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再让人在坊间放些风声,把声势造大。话不必说得太明,只说她从七岁起就入国子监,十年来她和一众监生同吃同住,入仕这三年又日日与男子同衙办事,频繁出入宫闱。话说到这里,天下人自会忘记她的功,转而开始攻击她的私德。”

    “但你记住,散播这些时一定小心,千万别落下实证,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吴起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是个爽文沈大人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调节夫夫夫夫夫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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