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2)

    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胖子朝门里张头张脑地看,好奇道:“谢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淡然道:“他姓宋。还有,以后别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得叫雍王妃。”

    胖子垂首,恭敬称是,大着胆子往上看了看,发觉那几瓣碎雪还留在李璟珩肩上,便想伸手去拂弄。谁知李璟珩一错身,竟给躲了,他去到庭中,对正埋头苦画的土蛋说:“他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土蛋站起身,拘谨地把手在身侧擦了擦,回头瞅了眼李显,有些不舍。李显便神色不自然地道:“要我陪?”

    土蛋忐忑地点头。

    李显一脸漠然:“那就想着。”

    “…”土蛋惨兮兮地说,“那好吧。”

    土蛋进到屋里的时候,宋青雨坐在榻沿,还在不住揉着心口,麻痒逐渐转为疼痛,他疑心那层菲薄的皮儿已经叫他给搓破了。

    他见到土蛋,愣了一愣,仓促起身相迎,嘴里纳闷地嘀咕着:“是谁家的小孩儿走失了么?”

    没想到土蛋眼睛一皱,鼻子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记得我了!”

    宋青雨慌了神,忙拿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揩泪:“你别哭啊!”

    土蛋越哭越凶,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掉。

    “你爹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简直要跪了。

    “我是土蛋呀。”土蛋顶着一张哭的五花八门的脸,就这样还不忘把一旁挂着的鹤氅吃力地给他记性不大好的老师披上,生怕门开着他受了凉,“你的得意门生土蛋呀。”

    李显抱臂倚阑,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风凉话:“得意门生?没被扫地出门就算好了。”

    土蛋瞪他:“你闭嘴!”

    说着便转向宋青雨,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顺带偷偷把满脸鼻涕眼泪一道蹭在了那身洁净的衣衫上。

    “阿婆这两日着了风寒,得时时吃药,离不得人,不然小燕子也来了。还有小棠儿,我娘。我娘说要给老师炖一盅十全大补汤送过来…”

    宋青雨手足无措。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虚虚悬滞了许久,才放在土蛋毛剌剌的后脑勺上,良久轻摸了摸。

    许多人许多事他都不识,土蛋便泪眼汪汪地掰着指头一桩一件地细细道来。宋青雨茫茫然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不确定地问道:“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京城那些浮生绘色的日子里,就算知晓太子失势,丞相府没落,自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还是没办法把土蛋口中那个甘愿沦常,布衣菜饭潦倒一生的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连蒋潮生曾经也笑他,没那个士人的命,偏生落了一身士人的病。

    土蛋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这才说:“老师,那你还记得廖将军吗?”

    宋青雨坐在一把小杌子上,双手托着脸,是个很认真专注的表情。闻言,他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土蛋急急道:“前几日廖将军说你们要成亲,我娘高兴的几夜没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忙着拆被子做里子,老师怎么能忘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李显嘲弄道,“他当然不会记得。”

    心头像被人豁然开了道口子,汨汨往外淌着血。宋青雨难受的几乎要躬下腰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拼命搅弄着他的神经。

    他不住地喃喃:“对啊,怎么能忘了呢?”

    到底怎么才忘了呢?

    耳边充斥着零星的字眼。

    “婊子。”

    “贱货。”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颈,紧接着是李璟珩沉缓的声音。

    他唤他:“子礼,醒过来。”

    宋青雨蓦地一抖,仓皇抬起眼来,两眨睫毛雨打湿一般的颤。

    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掌心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后颈的腺囊,低眼看他,目光深深:“想起些什么。”

    宋青雨脸上水洗过一般白,湿漉漉的泛着莹润的光,他眉心蹙着,惶惑,不解,好半晌,才喉间一哽,颓然说:“我不知道。”

    那些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李璟珩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来,抬起手指慢慢把他黏在一处的睫毛揉开,摸了一指湿凉的水:“都过去了,忘了就忘了吧。”

    宋青雨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有些惶惶,视线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他抿了抿唇,道:“可以忘么?”

    一些人,一些事,追悔莫及。

    李璟珩仰头看着他,笃定道:“可以忘,什么人都可以忘,包括我。大不了重来一次就好了。”

    …

    日落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潜入了府内。

    为首那人身材长挑,戴着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姣艳的眉眼,不过这人行止却极不雅观,踩着院外几垒砖石,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墙檐,凌空一蹬,卯起身子往上蹿,挣得脖颈青筋直暴,这才有惊无险地整个儿爬了上去。喘了口气儿,他扭头往下瞄,盲目伸出手,道:“来小宝,爹接你上来。”

    墙下立着的是个玲珑剔透的粉团子,岁数也不大,细皮嫩肉的,没戴面罩,只背着手抬脸,无动于衷地看着吭哧吭哧翻别人家院墙的黑心老爹,然后转头进了无人看守的大门。

    蒋潮生:“…”

    他灰溜溜地抹了抹鼻子,从墙檐上跳下来,差点正面着地,落地后便带着小宝东西南北地信步乱走,直走到薄暮冥冥,小宝才发出疑问:“你真知道峥哥儿住在哪里吗?”

    蒋潮生带着他往臭气熏天的茅房走去,自信满满道:“那是自然。”

    小宝东张西望了一番,便拉住他便宜老爹的衣摆,指着某个方向,说:“那边。”

    蒋潮生:“狗屁。”

    小宝:“窗底下铺晒的有草药。”

    蒋潮生脚步一转,直愣愣朝那头走去,还不忘欣慰道:“吾儿甚慧。”

    傍晚时分,蒲峥去外头街上买了只烧鸡回来解馋,趁着天色未晚,捻着了一油灯,在昏暗的光下头继续琢磨他师父留下的手稿,正着神思想,忽觉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响,凝神听了片刻,便猛然扭头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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