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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四岁那年,小姨带着刚满两岁的小表弟来家里住了一个星期。那个时候,小表弟走路还不稳,摔了一跤大哭,妈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哄,还拿了你最喜欢的草莓布丁喂他。”



    林斯烨顿了顿,看着林郁渐渐僵住的侧脸,继续说道:“结果你当时是怎么做的?你冲过去,死活不准妈抱他,一把将表弟推开,整个人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挂在妈的脖子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抽抽搭搭地说‘妈妈只能抱小郁,妈妈只能爱小郁一个人’。那天晚上,你连晚饭都没吃,发了一场高烧,梦里都在哭着喊妈妈别走。”



    绿灯亮起,林斯烨松开刹车,车子再次前行。



    “小郁,你从小占有欲就强,心思敏感得要命。你连一只玩具熊都不愿意跟别人分,更别说跟别人分走爸妈的爱了。”



    林斯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两人之间单薄的伪装上,“你跟我说,你现在突然喜欢小孩子了?是真的喜欢,还是……有别的原因?”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大提琴低沉呜咽的琴音在空气中流淌。



    林郁捏着纽扣的指节泛出青白,胸口微微起伏。良久,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小时候不懂事,霸道又任性,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我现在懂事了,知道爸妈需要陪伴,我也喜欢热闹了,不行吗?”



    他在硬着头皮死撑。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被他拼命压了下去。



    林斯烨看着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是吗。”林斯烨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夜幕,“懂事了就好。”



    他没再追问,林郁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大衣的高领之中,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家藏在幽静巷子里的私房药膳馆前停下。



    这里的装潢古朴清雅,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人参、黄芪和陈皮香气。



    林斯烨熟练地点了几道温补脾胃的药膳汤和几样清淡软烂的菜式。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一层朦胧的白雾。



    整顿饭,林郁都表现得异常安静。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动作斯文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繁琐的仪式。



    林斯烨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乖顺得不像话,只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慢,仿佛吞咽对他而言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多喝点这个乌鸡山药汤,补气的。”林斯烨又给他盛了一小碗。



    “谢谢哥。”林郁弯着眼睛笑了笑,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小口抿着。



    林斯烨看着他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下颌,放下筷子,低声道:“吃完饭,跟我回家吧。爸妈想你了。”



    林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面容。片刻后,他轻声说:“好,我也想他们了。”



    车子驶入林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时,夜色已深。



    院子里的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穿透雨雾,像是在风雨中守候了漫长岁月的归宿。车刚在台阶前停稳,玄关的大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童毅林枝笙披着外套快步走了出来,林枝笙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在窗前守了不知多久。



    “岁岁!”林枝笙快步走下台阶,甚至连伞都没打,一把抓住了刚下车的林郁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



    林枝笙的心狠狠颤了一下,眼泪险些当场掉下来,却硬生生忍住,只是用力搓着他的双手:“怎么手这么凉?快进屋,外头下着雨呢,冷不冷啊?”



    “妈,我不冷。”林郁任由母亲拉着自己往屋里走,转头对着站在门边的父亲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爸,我回来了。”



    童毅点了点头,平日里威严严肃的男人,此刻嘴角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仓惶。



    他拍了拍林郁单薄的肩膀,手掌在触及那嶙峋的肩胛骨时,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极轻,生怕碰碎了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



    林郁被按在最松软的沙发上,童毅林枝笙一左一右地围着他,端茶倒水,切水果,拿毛毯,忙得团团转。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是不是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你看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林枝笙摸着林郁单薄的背,声音里带着无法克制的哽咽。



    “没有,食堂挺好的,是我最近课业有点忙,没怎么注意锻炼。”



    林郁耐心地回答着。



    童毅坐在一旁,沉声问:“晚上睡觉还咳嗽吗要是不舒服,随时让斯烨去接你,或者干脆搬回家里住……”



    “不咳了,爸,我那里挺好的。”



    林郁始终眉眼弯弯,耐心地回答着父母抛出来的每一个琐碎甚至重复的问题,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医生



    夜渐渐深了,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点。



    林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倦怠下来,眼皮沉沉地耷拉着,身子微微往后倾斜。



    林枝笙见状,连忙站起身:“瞧我们,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累了吧?快上楼洗漱睡觉。”



    “好,那我先上去了。爸,妈,哥,你们也早点休息。”林郁站起身,脚步微晃了一下,随即便稳住身形,转身上了楼。



    林斯烨站在楼梯口,看着林郁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转角处,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二楼的卧室里,一切都还是林郁离开时的模样。柔软的大床,整齐的书架,甚至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被照料得很好。



    林郁脱下外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般,他跌坐在床沿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胸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深沉的钝痛。



    他闭上眼,靠着床头缓了很久。



    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小郁,睡了吗?”是林枝笙的声音。



    林郁猛地睁开眼,迅速调整好呼吸,强撑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妈,还没呢。”



    林枝笙端着一个白瓷马克杯站在门外,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汽,散发着浓郁的甜香。“把这杯热牛奶喝了再睡,安神的,喝了能睡个好觉。”



    林郁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母亲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依恋。



    他接过杯子,微笑道:“谢谢妈。”



    他当着林枝笙的面,一口一口,将整杯温热的牛奶喝得干干净净。



    林枝笙接过空杯子,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抬手理了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声音极轻极柔:“乖孩子,快躺下睡吧,妈妈看着你睡。”



    “嗯。”



    林郁确实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那股疲倦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经。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刚合上眼,沉重的睡意便彻底将他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夜。



    那杯牛奶里,林枝笙放了一点安眠的东西。十分钟后。



    原本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斯烨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的林枝笙和沉默如铁的童毅。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位提着便携式医疗箱、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林郁静静地陷在被褥里,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短促。



    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脆弱得像是一尊一碰即碎的瓷器。



    林枝笙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被身后的童毅一把扶住。



    “陈医生,拜托你了……”林斯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猩红。



    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医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示意护士上前。



    他们动作极轻地拉开被子,解开林郁胸前的衣扣,熟练地戴上听诊器,贴在他凹陷单薄的胸膛上。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沉睡中的林郁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在药物的作用下,并没有醒转过来。



    医生又取出血压计、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抽了几管深暗的血液,翻开林郁的眼睑仔细察看,又按压了他浮肿微凉的脚踝与腹部。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蜂鸣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冰冷雨声。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架在林家人脖颈上的钝刀,缓慢地凌迟着他们的理智。



    终于,陈医生摘下了听诊器,动作缓慢地将林郁的被子拉好,掖紧了被角。



    他转过身,对着童毅林枝笙和林斯烨使了个眼色,几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枝笙终于崩溃,伏在童毅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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