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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二人无声长久对峙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直到草坪上的风刮过来,刮得几个人的裤脚呼啦啦地响……



    钱帮办最先嗅到不对劲,笑声慢慢低了下去,不笑了,扶了扶眼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打得怎么样啦?”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球道那头传过来。



    众人回过头去。



    年轻人一身球童的打扮,米白色的毛线背心,格子呢的灯笼裤,腿上裹着长筒袜,脚上一双白色的高尔夫球鞋,头上歪戴着一顶鸭舌帽。



    他靠近时,肩上还像模像样地背着一只皮质的球包,里头插着七八根球杆,随着他走路哐啷哐啷地响。



    弥真走到跟前,把球包往草地上一放,摘下帽子冲众人行了个礼,笑得一脸乖巧:“钱叔叔好,王叔叔好,诸位叔叔新年好呀。”



    钱帮办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方才那点尴尬一扫而光:“哟,这不是弥真么,怎么打扮成这副俏皮样子?”



    “我球打得不好呀,爸爸不肯带我来丢人现眼——只好扮成球童混进来喽。”



    几个人都被他逗笑了。



    孔世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球杆收了回去,拄在地上,一脸懒洋洋的说:“你那技术还不是丢人现眼么,还委屈上了。”



    众人又是一阵调笑。



    方才短暂的小插曲似乎除了钱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众人往下一个洞移步,弥真没跟上去。



    他落在后头,弯腰把刚放下的球包重新背起来,慢吞吞地蹭到孔连鹤身边,等到前头的人走远了,听不见了,他才侧过脸,压低了声音问。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孔连鹤垂了垂眼。



    良久的沉默,等得弥真有些着急,才听见男人轻描淡写般道。



    “他都知道了,这个老家伙,嗅觉比狗还灵。”



    开门,找火鲤



    孔世容到底也没当场发作。



    倒是孔连鹤,这下子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索性也不装了,到了第四洞,本来轮到他开球,他把手里的木杆往身旁跟着的球童打扮的弥真怀里一递,摆了摆手,说不打了。



    “实在对不住诸位。”



    他拿手按了按左胸,笑得坦坦荡荡,“前些日子在河北不小心伤了根肋骨,方才那一杆扯着了,疼得厉害。今儿就不献丑了,陪诸位走走。”



    众人一听,无论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皆是变了脸色。



    在场的多半是政府里的人,海关的,财政部的,消息都灵通得很——



    北边空袭的事,确实不是什么好光荣的消息,体现了当地政府的节节败退,所以这么大的事压根没怎么往外传,大家也心照不宣,当作没发生过。



    如今孔连鹤提起来,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独石口是吧,哦哟,听说炸死了好几十个。”



    “可不是么,房子塌了一大片,怎么可能不死人的……日本人还说没什么特别意思,放他娘的屁!”



    “长城以南啊,老祖宗划下来的安全线,这都敢扔炸弹,往后还了得?”



    “娘希匹的,扔传单那一次我就晓得不会消停了——那边现在还有没有人啊?”



    “有个老墙皮似的季崇岳吗,骨气是有的,也不知道这两波把他气死了没。”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时政,球都打得不上心了,话题说着说着,话头又转回到孔家兄弟身上。



    “那会儿北边多危险呐。”钱帮办摇着头,“我们听说孔家两位少爷都在那边,都替你们捏了一把汗。”



    孔世容站在一旁,拄着球杆,淡淡地笑了一笑。



    “是啊。”做父亲的这时候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其实他是想到了的。



    这件事只有李羡南和季崇岳知道。



    日本人在河北撒传单的那一天,孔世容就收到了消息,传单上写的什么,他完全不关心,他只是在这个行为上看到了预兆——



    当即就摇了电话到李羡南那里,叫他先把人放回来,交接的事他另外打发人过去办。



    事实证明他就是对的。



    只是当时李羡南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得问季崇岳,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给了那个大老粗。



    当天夜里,孔世容都准备睡了,硬是叫家仆从床上叫起来去聆听季崇岳的一顿骂——那人带兵惯了,战壕里就是扯着嗓门顶着炮火枪声讲话,练得嗓门粗大,隔着几百里地的电话线,能震得听筒都嗡嗡响。



    “孔世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哪有交易做一半,半路上换对接人的?”



    孔世容握着听筒,被吼得也是一句好话也没有:“天大的交易哦,你叫我填一个儿子的命进去?”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骂开了。



    “这他娘的是你儿子吗,你家里是不是连面镜子都没有?”



    孔世容在电话这边不吱声了,季崇岳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骂:“你自己说的,打发他到北边来是为了要叫他坐稳了位置,往后好接你手上的人和势……现在倒好,日本人撒几张纸片子,你就要把他弄回去,他娘的,胆小如鼠!往后这事传出去,还能服众吗,那一辈子都是个笑话!”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压低了些。



    “孔世容,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当初也是刀口上舔着血,才扎进这潭黑水里来的?”



    孔世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那张替弥真订好的机票,到底没用上。



    作废了的票根,被他随手夹进了书房里一本平日不大翻动的洋文书里,扔进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



    这种事,自然没必要同旁人多废话。



    可眼下,看着大儿子嘴里咬着根烟,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破罐子破摔地跟他耍横,孔世容气得恨不得把手里这根高尔夫球杆直接砸到他脑袋上去。



    ——好人都叫他当去了是伐?



    他这个做爸爸的,倒成了不顾小儿子死活的大恶人了。



    两个人从河北回来,一直住在酒店里,死活不肯回家,受了什么伤,伤得多重,一个字也不肯叫他知道,遮遮掩掩的,倒像是一对苦命鸳鸯,同仇敌忾地防着他这个棒打鸳鸯的老东西。



    孔世容越看越烦。



    于是还没打完全场,他就寻了个由头,说家里来了电话,有份要紧的单子要弥真回去签,把那个穿着一身球童衣裳、正同海关帮办们说笑的小东西支走了。



    弥真一走,孔连鹤更是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没过一刻钟,也说胸口疼得厉害,要回去找大夫换药,冲众人拱了拱手,顺势也走了。



    孔世容拄着球杆,站在空旷的草坪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界终于清净了。



    两只烦人精似的螃蟹。



    ……



    正月十五,元宵节。



    街上从晌午起就热闹开了,庙会一带前日白天里就搭起了灯棚,到十五这日,走马灯、兔子灯、荷花灯挂得满街都是,卖汤圆的担子一溜排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穿着崭新棉袄的孩童满大街奔跑笑闹,一年也就得这样一件新棉袄。



    孔公馆里也早早挂了灯笼,龙妈一早起来就在厨房里搓芝麻馅的汤圆,搓了满满两大笸箩。



    弥真起来就被塞了一大碗,他那碗是特地煮的,只有红糖酒酿,没放生姜,一口下去连带着黑乎乎的的芝麻馅儿,甜的人胃里都要打颤。



    孔连鹤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些天都在家里将养着。



    弥真刚在华北办成了一桩大事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自觉劳苦功高,闲得理直气壮,索性把安平堂那一摊子事都丢给了孔世容,自己成天在家里晃荡,不是逗猫,就是缠着大哥。



    吃过早饭,兄弟俩一道上了楼,回了房。



    弥真打着呵欠,说昨夜没睡好,要睡个回笼觉。



    孔连鹤靠在床头,觉得胸口有点闷痛,总是用止痛药也不是办法,担心成瘾也担心影响反应,男人索性闷不吭声的点了只烟叼着,含糊的说:“你睡你的。”



    一边说着随手拿过了放床边的书来看。



    弥真只穿着贴身的衣裳钻进被窝,被窝盖过脑袋上,蜷缩的老老实实的,只是没过一会儿,孔连鹤看了两页书,觉出被子底下有动静。



    那团被子鼓了鼓,往他这边挪了挪,男人是视线从书上挪开,眼睁睁看着身侧鼓起来的人型钻到了被子里头去。



    没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被温暖包裹。



    一下子书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前后内容是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孔连鹤把书放下,看了看窗外,晴天白日的。



    他掀起被角:“做什么?”



    弥真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蹭得乱糟糟的,他舔了舔湿漉漉的唇角,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正月十五睡一觉,夫妻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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