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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不了她,其他人也变得很奇怪。”
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指尖嵌进手心,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 自顾自地道:“我没想过让他们变成怪物,我只是想帮他们。”
“他们跟我一样,是残次品、劣等品,我以为帮了他们就会让他们好过一点,可他们开始对其他劣等品赶尽杀绝,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无忧无法理解,眉头紧蹙, 但很快, 她的神情又恢复平静,回过头,直勾勾望着祝云销。
“我救不了他们, 但你可以, 所以我做不到的事, 你一定可以做到。”
祝云销心头苦笑, 不由轻微摇头。
拯救他人这种事, 如果是年少的祝云销, 兴许会亢奋激动地说句“那当然了”,可他如今早已知道, 不可能的。
没有人可以拯救他人,其他人也未必需要他的拯救。
有人想用自己的能力翻天覆地,夺取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难道就有错吗?
没有王朝永远存在,没有时代永不衰败,正如无忧所说,新纪元必定会到来,他去镇压这份能力,是剥夺他人未来,是逆天而行。
可若放任这份能力肆虐,又有更多人会因此遇难,救一部分人,势必会碾压另一部分人的活路。
他如今想做的、能做的、在做的,无非是把双方的矛盾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新纪元的到来更温和一点,过渡得更平缓一点。
不要像是凭空丢下的一枚火药,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又谈何能称得上一句拯救。
于是,祝云销道:“我也做不到。”
无忧愣愣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祝云销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
出乎意料的是,无忧说:“你明明已经做到了。”
紧接着,她抬手指向郁揽枫,又指向祝云销,最后再指向门外:“他还活着,你还活着,所有人都还活着。”
她用孩童的语气,认真地道:“现在那些人都想杀死你,就不会彼此残杀了。”
祝云销失笑:“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又该怎么办呢?”
郁揽枫原本一直扮演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听客,一会儿捡地上的叶子转着玩,一会儿把手圈成个圈儿,眼睛透过洞去看月亮,一听这话顿时扭头,目光跟小冰锥似的嗖嗖钉在祝云销的脸上。
“我就随口一说。”祝云销不看郁揽枫也知道他一定满脸不悦,但祝云销还是看过去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死不了。”
无忧完全不关注他们的动作,只关注祝云销的话,她更疑惑地问:“你只有一个人吗?”
祝云销心道这怎么答,“我”不是一个人,还能是两个人吗?
“还有他。”
祝云销深谙郁揽枫借题发挥的本事,在人发作之前,抢先一步说道:“他跟我在一起,我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便徐徐吐出一口气,道:“无忧姑娘,我之所求,不过是尽我所能,让这世间和平再久一些,让大家的适应时间更长一些,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无忧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耷拉下脑袋,冷不丁冒出一句:“在我们那里,将能力发挥到极致后,可容颜不改、获永生,你如果永远不死就好了。”
她话说得直白,又相当真诚,祝云销忍俊不禁:“那便借你吉言。”
但永远不死,好像也挺可怕的。
他看向郁揽枫,那人歪着脑袋,冲他抛了个媚眼,他的唇角也不由得牵起一个弧度,再转头时,无忧已经站起身。
“我要去找她了。”
祝云销同样起身,颔首道:“若她出事,可带她来寻我。”
无忧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祝云销,忽然道:“对不起。”
祝云销没说话。
“我好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无忧的表情很平静,“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就告诉我。”
说罢,她不等祝云销答复,很快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她像一个真正游离在世间的幽魂,居无定所,但好在,如今的她已经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有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真的知道哪里做错了吗?”郁揽枫发问。
祝云销道:“起码现在的她不会随随便便催生别人的能力了。”
“她说的那个世界,好可怕,”郁揽枫嘟嘟囔囔,不知从哪儿捡来跟树枝,戳戳地上砖瓦里的泥,“永远不死的话,岂不是连殉情都做不到了?”
祝云销垂眸看去,笑道:“就这么想跟我殉情?”
“一般吧,”郁揽枫将树枝往树根地下一扔,随意拍拍衣摆,凑到祝云销跟前,笑眯眯地道,“比不上想跟你永远一起睡觉。”
祝云销一巴掌轻飘飘落在他脸上,道:“孟浪。”
“嗯,我孟浪,”郁揽枫眯起眼睛,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孟浪是什么意思?”
祝云销懒得解释,在他脸上一顿揉。
郁揽枫被揉得只能睁着一只眼睛看祝云销,说话含含糊糊的:“心情这么好?我的殿下,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可别因为知道了她发心是好的,转眼就忘了是谁让世间变成这副鬼样子。”
“我看上去就这么健忘?”
“你分明就是那种‘眼前所见,无一不好人’的人,”郁揽枫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旧账,扬起下巴,冷哼一声,“除我之外。”
“我也没那么喜欢过一个人,”祝云销捏住他下巴,晃了晃,“除你之外。”
郁揽枫紧绷起的脸,刚冷了三秒,那层薄冰就劈里啪啦碎了个干净,他忍不住翘起嘴角,跟只被撸了一把胸口毛发的小兽似的,一把拽下祝云销的手,拉着人就往屋子里跑。
“你又要干嘛。”祝云销跑了几步,有些好笑地冲着他后脑勺道。
“要啊。”郁揽枫飞快道。
祝云销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明早你我就要被满城通缉了,跟现在墙上挂着的那种不一样,今晚就好生睡一觉,明日去别处,行不行?”
郁揽枫当然不乐意,嘴巴一撅:“来人我也不怕,而且——万一不会来人呢?”
“嗯?”祝云销疑惑。
郁揽枫不肯继续说了,将人一把扛上肩头,火急火燎冲进汤池:“不管不管,你刚刚很久都没有跟我说话,我不开心了,你要好好哄我才行。”
郁揽枫倒是半点没因为突发情况忘记“新玩法”,甚至早就物色好了地方。
祝云销原是半推半就,还硬撑着说“汤池”就是净身的地方,怎么可以肆意妄为,可郁揽枫惯会撒娇,没几句话就把人哄得晕晕乎乎,哪里还分得清汤池不汤池的。
祝云销靠在他肩头,半眯着眼,见水里隐隐漂浮起浊物,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郁揽枫察觉到便在他身后笑,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微微震颤。
“这便开心了?”祝云销问。
“你哄我,我自然是开心的。”郁揽枫笑得越□□荡,一脸餍足地在他脖子上亲了亲,又用鼻子去拱他,“你不喜欢吗?”
“一般吧,”祝云销轻推开那张漂亮的脸蛋,指腹若有似无在上面一擦,“有人有事瞒着我,还要对我做这样的事情,也就一般喜欢。”
郁揽枫非但没有被抓包的惊讶,反而更理直气壮,将祝云销翻了个面正对自己:“这怎么能行,要全心全意喜欢我才好。”
“还不说?”祝云销撩起眼眸看他。
郁揽枫的睫毛上下煽动了两下,旋即偏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心啦,我不会做不好的事情,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祝云销看他半晌,看得郁揽枫心里难得发慌,差点儿就一个没忍住全盘托出,好在祝云销先一步放轻了语气,道:“江洄带人去边州后,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郁揽枫想了想,说:“被当成英雄啦?”
“差不多吧,不过一个英雄算不得什么,但其他地方也出现了跟他一样的人,梅里有谢姑娘,白兰镇同样聚集起了一方义士,兴许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了许多人都站在了一起。”
郁揽枫嚷嚷:“是啊是啊,不管有没有能力,不管有没有旧怨,甚至连官府、豪族、平民都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听起来的确很让人热血澎湃——如果他们的敌人不是我们的话。”
祝云销轻轻笑笑,但很快,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浅淡下去:“可是这份在恐惧之下结成的同盟,在威胁消失后就会烟消云散,如果没有制度兜底,和平终究不能长久。”
“你兄长回青城了?”郁揽枫瞅他。
“这么聪明。”祝云销夸道,“内阁这几日正在商议章程,具体要怎么做还不清楚,但我猜,他们一定也想借机弱化诸方势力的矛盾。”
“倒是最佳时机。”
郁揽枫察觉水凉了,便将祝云销往岸上带,捞起绵软的绒巾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拿了根布巾,在他脑袋上一顿揉,边揉边道:“若是没抓住,不白瞎了拿你当挡箭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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