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当然先去见小师叔(1/1)

    苏杳站在竹林边缘,远远地看着那座阁楼的窗台。晨光恰好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将窗台上那只琉璃瓶照得通体透亮,瓶中的水生灵花在日光里泛着浅紫色的柔光,花瓣微微舒展,像是睡醒了正在伸懒腰。

    她看着那株花,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温晏果然把它放在了窗台上最好的位置。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窗台前停了一瞬,探头往里看。阁楼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人,桌案上的书册合着,笔墨也收得整整齐齐,只有那只琉璃瓶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正中央,甚至瓶口的朝向都还保持着和她第一次送来时一模一样的方向。

    苏杳正要转身去别处寻他,余光忽然瞥见窗台内侧还搁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里面盛着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碟子就摆在琉璃瓶旁边,像是特意给它作伴的。

    她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ot;杳杳?&ot;

    温晏的声音从竹林那边传来,比平常高了半度,带着一丝意外和惊喜。

    苏杳转过头,看见他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带土的草药,大约是刚从药圃回来。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脚步先是快了两步,然后又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放缓了,耳尖以熟悉的速度泛起粉色。

    苏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甜意又厚了一层。她转身朝他走过去,裙摆在晨露湿润的草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水痕,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看他。

    &ot;小师叔,我出关了。&ot;

    温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暗中探了一下她的修为,随即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真挚的、毫不掩饰的惊喜:&ot;金丹后期……?&ot;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ot;一个月之内从筑基到金丹后期……杳杳,你——&ot;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ot;你&ot;字后面跟着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他垂下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握着竹篮提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苏杳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去看他的眼睛:&ot;我怎么了?&ot;

    温晏被她突然拉近的距离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他别开目光,盯着竹篮里那几株草药看了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ot;……杳杳你很厉害。&ot;

    苏杳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闭关之前她凑近他时他还会勉强撑住,虽然脸红但至少能把话说完;现在她不过往前凑了半步,他就已经开始退后了。

    像是她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他一人在灵霄峰上守着那瓶花和那只瓷碟,把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心思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得比以前更加——说不上是更加害羞还是更加敏感,总之整个人都薄得像一层快要化开的糖皮,轻轻一碰就漾出甜来。

    她决定不急着戳破。她弯着眉眼笑,退后两步给他让出空间:&ot;我出来得急,还没吃早饭呢。小师叔你吃了吗?&ot;

    温晏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阁楼:&ot;我煮了粥,还……&ot;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ot;还多煮了一些,想着你大概这两日该出来了。&ot;

    苏杳愣了一下。他说&ot;想着你大概这两日该出来了&ot;的时候,目光落在别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句话本身就像一颗埋在沙里的珠子,被水一冲就亮闪闪地露了出来。

    他在等她出关。他算了日子,知道她差不多该在这个时候出来,所以多煮了粥,备了碗筷,甚至连窗台上那只瓷碟里的清水都是新换的。

    她的心忽然砰砰跳的厉害。

    &ot;小师叔,&ot;她跟在温晏身后进了屋,看着他将竹篮放下,转身去灶台那边盛粥的背影,&ot;你一个人住,怎么知道要多煮多少?&ot;

    温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握着粥勺的停了一拍,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她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点含糊的、不太自然的支吾:&ot;……随便多放了一把米。&ot;

    苏杳坐在桌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他端着两碗粥走回来时,目光闪躲着不看她,将一碗放在她面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碗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粥是白米粥,煮得糯软稠滑,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桂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清甜的米香和桂花的淡雅。

    他给自己那碗粥添了一勺蜂蜜,然后把蜂蜜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ot;你要不要?&ot;

    苏杳摇了摇头,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熨帖过了。

    她喝了两口粥,抬眼偷偷看他——他坐在对面,也在低头喝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红意映得格外分明。

    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处还沾着一小片草药的碎屑,大约是刚才采药时留在上面的。

    &ot;小师叔,&ot;苏杳放下勺子,伸手指了指他的手背,&ot;你的手沾到泥了。&ot;

    温晏低头看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擦。

    结果他越擦越糟糕,那片草屑被他在手背上抹成了更大一片绿痕。他蹙了蹙眉,索性站起来走到水盆那边去洗。

    苏杳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水盆里的水映着天光,他弯腰洗手时垂落的发丝扫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里搓洗,水珠顺着指尖滴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清水里显得愈发白净。

    然后她伸出了手。

    &ot;我帮你。&ot;

    她没等他回应,就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温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弄得整个人一颤,指尖还在往下滴水,却忘了缩回去。

    苏杳另一只手舀了一点清水淋在他手背上,然后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拭那片草屑。她擦得很慢,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意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的手背、指节、指缝。

    晨光落在两人交迭的手上,水珠在他们指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温晏的呼吸明显变得又轻又浅,整个人僵得像个被突然定住的木偶人。

    他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包着他的手,目光里翻涌着一些他自己大约都不太敢细认的情绪。

    苏杳仔细擦干净了他手背上的最后一点绿痕,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轻轻扣住了他的手——就像那天在竹下一样,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温晏的掌心比她的烫得多,握上去时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薄薄的潮意,大约是紧张出的汗。

    &ot;小师叔,&ot;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怕惊散了什么似的,&ot;你心跳好快。&ot;

    温晏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着把手抽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两人交握的手,耳尖红得要烧起来,呼吸又轻又乱,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颤抖的竹。

    过了很久,久到苏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用那种低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的音量说了一句:

    &ot;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看那瓶花。&ot;

    苏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ot;它白天是紫色的,傍晚会变蓝,&ot;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很慢,像是在倾诉什么藏了很久的秘密,

    &ot;月光照上去的时候,叶子尖上会亮金色的星点。我看了一个月……看着那些颜色变来变去,就觉得时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慢。&ot;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湖水般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搅动了,波光潋滟,底下的情绪清清楚楚地浮在水面上——

    温柔、忐忑、想靠近又不敢、想说更多又怕说错。他就那样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要。

    苏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他那一眼融化了。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往前靠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额头碰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眉心,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在他微微失落的目光里,抬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温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凝住了。

    苏杳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皮肤下面那一层滚烫的热意,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的下颌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一只终于被摸到了头却还不敢完全放松的小鹿。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把自己额头贴上了他的。

    额头抵额头。

    温晏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闻到了她身上桃花的淡香,和衣裳上残留的灵霄峰竹叶的气息。

    她的额头温热柔软,贴着他时让他觉得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暖着。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她的眉梢,带起一阵细密的微痒。

    苏杳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雀:&ot;我以后不闭关这么久了好不好。&ot;

    温晏没有睁开眼,只是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点了一下头。

    他的鼻尖蹭到了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比谁更急促。

    然后他极轻地、试探性地抬起手,指尖搭上了她捧着他脸的那只手的手背,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什么一触即碎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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