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2)

    阮建庆送来了奶奶的衣服,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说要赶回家给儿子做饭。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样匆匆来, 匆匆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不想恨她的亲生父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椅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 拉链有点卡,阮念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里面是奶奶平时穿的外套, 一双布鞋,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另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苹果和一版香蕉。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上, 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奶奶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已经三天了。

    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 如同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阮念站在玻璃窗外,奶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奶奶睡觉的时候会翻身,会嘟囔, 不会这样一动不动。

    阮念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默默坐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好像累了,罢工了。

    她也没有想到, 意外会率先降临,将未来的一切击碎。

    正如高三那一年,从课堂上被叫出去的,十七岁的阮念。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等她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火葬场。

    她看到奶奶的眼睛是红的,伸出手握着她,说:“念念,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

    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院子的两边种的整整齐齐的松柏,绿得发暗。

    天灰蒙蒙的,没有了太阳,也没有了风。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殡葬人员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赵青女士,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不幸离开了我们。

    她生前善良温和,待人真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

    阮念跪在门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就突然缩进了小小的相框里,那个叫她“念念宝贝”的妈妈怎么躺在了这里,妈妈不是很认床吗?

    奶奶从身后抱住她:“让你爸爸去吧。”

    奶奶的声音在耳边,有一点颤,“烧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等你妈妈。”

    阮念想挣脱那个怀抱,想追过去,想再看妈妈一眼。

    但奶奶的手臂牢牢箍着她,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进一道门,门关上了。

    她被几个亲戚拽到了外面,一抬头,看到那根高高的烟囱开始冒烟。

    灰色的,淡淡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原来人的一生到最后,是会变成云的。

    彻底跟这个世界告别,飘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十七岁的阮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生好像一个梦,虚无缥缈,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潇洒地走了,活着的人和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蚊子、一只甲壳虫,没有任何区别,人走到了生命的尾声,才会明白,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终将散去。

    那一年,高考发挥失常。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阮建庆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生前的心愿是让你好好学习,我给你找好了私立高中,学费已经交了。”

    奶奶端着饭碗进来,坐在床边,“念念,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谁都会失去妈妈,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阮念闷闷地问了一句:“可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

    奶奶当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阮念的头,“每个人的人生各有不同,生来死去,不由我们,好好生活可能就是意义。”

    阮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

    手机里接收到了一条检查报告,前几天奶奶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很多数值都偏高,情况很不好。

    奶奶早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了吗?

    她发现的时候在想什么?怕花钱吗?还是怕拖累我?……

    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草莓……

    下班回到家,奶奶这几天总是盯着她看,目光黏黏的……

    前两天,奶奶翻找存折,告诉她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里,金银首饰藏在哪里……

    所以……到底多久之前,奶奶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

    她到底有多迟钝,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冷血,眼眶为什么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流不出来。

    手机突然亮了,一个新建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阮念,你好,我是沈总助理,沈总让我转告你,去跟一个深圳的客户,明天可以出发吗?」

    阮念扫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像,不认识。

    但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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