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痕(3/3)

    她没出声,把碗稳住了,没让羹洒出来,那道烫伤是那时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亲手做那碗羹。

    也许是那叁个月里程洵每次咳得厉害的时候,喝完她熬的汤羹之后趴在桌上睡熟的样子让她记得太深了。

    也许是她知道自己这一趟能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碗温热的东西,旁的什么都给不了。

    程洵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烫伤。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薄薄的眼皮底下涌上一层水光,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伸出手来,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伤口边缘的皮肤,然后他把她整只手抓起来,贴在自己侧脸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比记忆中更突出了一些。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侧脸的颧骨硌着她的指腹,那股消瘦的硬感让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ot;是我无能。&ot;

    程洵的声音哑着,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ot;你被带走那天,我追了叁条街,我没有追上。我连护住你都做不到。&ot;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掌缘,那道烫伤的边缘蹭过他的颧骨,他不躲,反而把脸更紧地压上来。

    沉念茯在他碰到自己手的瞬间,整个人的后背猛地僵了一瞬。

    那股僵硬是从脊椎底一路窜上来的——傅晋深的手指曾经攥着她的腕骨,把她拽进马车里。

    那个力道她还记得,那个人的虎口贴着她的腿侧蹭出血痕的温度她还记得。

    她想抽走手。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子,她的手指在程洵脸侧蜷了一下,有后退的冲动。

    可她看着程洵红了眼眶的样子,看着他颧骨上那道消瘦的棱角,看着他的手指因为攥紧她的手而泛白的指节——她没有抽走。

    她把手留在了他脸上。

    那道粗粝的触感从他侧脸传过来,和他的温度一起,贴着她的掌心。

    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她站在那里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唇色终于被咬出了一点红。

    &ot;等我翻完案子,&ot;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会吹散,&ot;我就跟你走。&ot;

    程洵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从脸上拿下来,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低着头,额头抵上她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着。

    沉念茯站在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下面,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青灰色的裙摆上。

    她把那两包药和那碗用食盒装好的红枣桂圆羹放在廊下的木案上,弯下腰的时候,裙摆上那道墙头瓦片刮开的小口子翻着毛边。

    &ot;咳药叁碗水煎一碗,羹趁热喝。&ot;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包写着&ot;伤&ot;字的药包上,声音又低了几分,&ot;那包伤药另煎,叁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服。肋骨上的伤忌动气,忌寒凉。&ot;

    锥帽上的薄纱落下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转身走出那扇虚掩的木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晨光已经升高了一些,巷子里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

    她把锥帽的帽檐压得更低,手拢在袖中,低头快步往回走。

    后门还虚掩着。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闪身进去之后把门合上。

    翻过西墙的时候,她踩在石缝里的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墙头,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落回院墙内侧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低头拍掉裙摆上蹭的灰。

    那件青灰色的旧棉裙上又多了一道灰痕。

    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好,她回来了。

    青禾站在廊下,看见她翻墙进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温热的补羹放在了窗台上。

    沉念茯走过去端起那碗汤羹,低头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熬得软烂。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回窗台的时候,看到青瓷瓶旁放着一枚玉药罐,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涂了”,那字迹苍劲有力。

    她拿起那枚玉药罐,温凉的触感从她指尖渗进来,和虎口那道烫伤的痛感迭在一起。

    一道是别人的,一道是她自己的。

    她分不太清了。

    墨影翻开簿子,落下一段字:&ot;沉小姐卯正二刻出。先赴药铺抓方叁副,咳药叁服、伤药二服,分裹,嘱伙计另包。再至城西书院。程氏见沉小姐手背烫伤,抚面泣下。沉小姐言&039;案翻即走&039;,未留。辰初一刻归。裙摆新裂一处,左膝着灰痕一道。归后饮粥一碗,涂抹膏药,未再出。沉小姐腕骨内侧程氏字条仍在,未取出,未回覆。&ot;

    墨影合上簿子。

    日光落在玉药罐上,有一道淡淡的指纹,是她的指腹留下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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