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1/2)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

    阿藕端了药进来, 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忙道:“女郎,您可歇着吧, 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珩头也没抬, “歇什么?铺子关了门, 货得有个去处, 人得有个着落。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 又不是断了腿。”

    阿藕知道她的性子, 劝不动,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 又把灯芯拨亮了些。

    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 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染坊停了火, 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 可那些织娘、染工、伙计, 张珩一个都没遣散。

    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凡在张记做事的,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

    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虽说简陋, 但墙高院深, 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

    老魏蹲在染坊门口,他听完张福的话, 站起身就跟徒弟说,“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天塌了, 张府比你家结实。”

    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让织娘都回家接人,她男人前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

    到了城门口,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又把各人的身契、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一一把人放进城。

    没出半日,张府后头两排旧库房就住满了人,张福又让人在当院支了三口大锅,煮了粟米粥,蒸了杂面饼子,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张珩到库房这边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披着件厚斗篷,身后跟着阿藕。

    院子里的人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有叫东家的,有叫女郎的,还有人只红着眼圈不说话。

    张珩站在当院,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扫了一圈,开口说,“都别慌,铺子只是暂关,不是不开了。等乱兵过了,染坊的锅还烧,织坊的机还转,张记的招牌还挂。你们的工钱,这个月照发,吃住都在张府,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老魏在最前头,半晌哑声说了句:“东家,这年头还能记着我们这些人的,也就你了。”

    张珩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她转头对张福道:“张福,这里交给你和孙嫂。男女分置,各房各户登记在册,有病的报给回春堂秦大夫,小孩子每日领一碗热粥,都记在公账上。夜里大门落锁,谁也不准出去。”

    张福连声应下,孙嫂也从人群里出来,她白日里已经把各家人口、男女老幼都点了一遍,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块记事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比张府账房还仔细几分。

    阿藕扶着张珩往回走时,小声说:“女郎,您今天站太久了,大夫让您多歇着。”

    张珩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沉,云压得低,可张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别怕,你爹在前头,你娘在后头,阳武城还有这么多人在,你会平平安安落地的。”

    回到东跨院,陈平还没回来。阿藕打了热水给她泡脚,又把她塞进被子里。

    张珩靠坐在床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刚过子时,院门响了。

    陈平带着一身风尘进来,先去了外间净手漱口,又灌了半盏温水,才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他以为张珩睡了,动作极轻,谁料撩开帐子,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怎么还不睡?”

    他坐到榻边,先脱了外袍。

    张珩从被子里探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在,我哪睡得着,你吃了吗?灶上给你温着饭。”

    “在城门口吃了两个饼。”陈平握住她的手,“明日就没事了,等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官,把粮草交接清楚,大军便绕城而走,不入民居,阳武还是阳武。”

    张珩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水光,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陈平,我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陈平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覆上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他的掌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下去,一直熨到人心底。

    “嗯。”他低下头,隔着被子,在她小腹上方亲了一下,“你也是,等我回来,哪儿都别去。”

    张珩笑了,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今日跟那骑兵头目说什么了?他竟肯帮你传话。”

    陈平顺势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我说阳武是陈王的城,谁动阳武,就是打陈王的脸。”

    张珩噗地笑出来:“你又编。”

    陈平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过了明日,阳武就真是陈王的城了。我给它讨一张护身符,只要陈王还在,这符就有用。陈王不在了,再换一张。”

    张珩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她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又沉又稳,把漫漫长夜都震得有了着落。

    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

    次日一早,陈平换了身干净衣裳,素白的深衣,外罩洗得微微发旧的青灰薄氅,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张珩亲手替他梳了发,用木簪绾好,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收拾,越发像哪个世家养出来的读书人。

    张珩站在门口送他,把他袖口的褶子又抻了抻。陈平低头看她,笑了笑:“夫人这样,倒像我要出远门。”

    张珩白他一眼,“早些回来。”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粮车早已在北门内列好,陈平到得早,骑了匹温顺的枣红老马,走在粮车最前头。

    出城一路南行,官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溃散乡民往北跑。

    陈平让粮车靠边,也不驱赶,只命人打起那面“犒”字大旗。

    行了约莫二十里,便望见了周市前锋的大营,旌旗杂陈,连营数里,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蒙蒙的乌鸦落满了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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