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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前,汤小芬已将他的零花钱全部克扣,他名下的银行卡也被汤小芬以监护人的身份予以冻结,信托资产更是因为未成年无法发放,闻真月当下已经是身无分文的地步。



    永安墓园距离闻家的别墅有近一小时的车程,从前都是母亲祭日时,由闻父驱车带着闻真月前去吊唁。



    今天的闻真月别无选择,他硬生生迈着两条腿,走到了父母的墓前。



    他空手而来,眼泪在看见母亲照片的那一刻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好像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拿给父母的东西。



    闻真月从小到大都不曾这般出格过,他放肆宣泄自己的悲痛,哭到声音枯竭。



    他向父母倾诉这几个月的难熬,一遍一遍问他到底该怎么办,能叫的上名的亲戚都如同墙头草,他们的生活或多或少要仰仗闻山矿业的发展,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和汤小芬唱反调,收留落难的闻真月。



    父亲在世时总教他温文尔雅,行为君子,他却迟钝地发现这些在狠毒的恶人那里简直不堪一击。



    在现实面前,闻真月很快学会了虚张声势,用尖锐的外壳去武装自己,企图不再受到外界一丁点欺负。



    当墓园里有人因他怪异的行为而上下打量他时,闻真月已经能面露凶光地回瞪过去,冷冷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这招很奏效,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在闻真月的勒令声中走远。



    驱散完路人,闻真月扭过头,重新看向墓碑上父母双亲的名字,感到一阵无力的坠痛。



    他靠在父母墓前,难捱地闭上了眼。



    雨滴沿着脸庞蜿蜒而下,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疲惫,人生第一次有了逃避现实的想法。



    就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吧,等下睁开眼,他还要面对他这个年龄应付不了的困难。



    然而,闻真月还未喘息一二,一道崭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就再次向他袭来。



    目光的存在感极强,毫不客气地从闻真月的脚尖一路向上打量,直至久停在他的脸上。



    区别于其他人眼神中的好奇和探究,这道目光的主人只是从容地注视着他,没有掺杂任何的旁的情绪。



    但这仍激怒了暴躁的闻真月,他敏感地察觉到目光的来源,便立即睁眼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人站在头顶石阶的上方处,手撑一把黑伞,睥睨着闻真月,而闻真月扬起脖颈才堪堪看到对方的脸庞。



    他样貌生的极好,五官锋利,棱角分明,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因为眼底的浓墨尽染,自带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闻真月被男人周身的气势激得一滞,话到嘴边的“滚”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攻击力锐减的“看什么看”。



    他说完自己都虚了,男人一看就不好惹,目前的他已走投无路,何必再给自己找额外的麻烦。



    幸好男人没和他计较这些,他听到了闻真月的话,仍深深注视着闻真月瑟缩的模样,在身旁的人提醒地喊了他一声“容总”之后,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闻真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雨一直不停歇,直至闻真月从墓园出来,雨势仍不见小。



    闻真月从头到脚已经被淋湿了,避不避雨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任由雨滴打在身上,横冲直撞地沿着来的路线往回走。



    除了闻家,他根本无处可去,哪怕回去后还要承受汤小芬无休止的责骂,可起码他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夜幕降临后狂风袭来,闻真月边走边不停打着寒颤,他想要加快脚步,不然回去晚了,汤小芬又要找借口不给他晚饭吃了。



    雨夜中的车道川流不息,充斥着嘈杂的鸣笛声,一辆又一辆汽车在闻真月身旁接连驶过。



    有出租车在看到闻真月冒雨前行后,逐步降低车速,但在发现闻真月没有搭车的想法后就匆匆驶离。



    始终没有人肯为他停留。



    宽敞的车厢内,容隼坐在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



    临近清明,他抽了个空提前到永安墓园看看父母,却意外看到了近期云海市八卦中的核心人物。



    闻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从不关心这些的容隼也略有耳闻。



    短短几个月内,闻真月就从天堂跌入地狱。



    遥想当初闻家晚宴,闻真月坐在台上表演钢琴独奏,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笑容纯净,模样可爱,整个人犹如未入世的神使,哪里是在场那些沾满铜臭味的商人能比拟的。



    可现在神使跌下神坛,沦落成了倒在父母墓碑前痛哭的可怜虫,当年的风光再不复存在。



    这种豪门腌臜事在云海市并不算罕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复上演。



    甚至连容隼本人也是亲历者。



    他不觉新鲜,更为相同的套路感到厌烦,但在偶遇闻真月时,仍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让他即便出了墓园后,坐在车里半阖着眼,脑海里就突兀地浮现出闻真月抬头望向他的样子。



    浑身湿漉漉的,圆滚滚的眼睛里饱含着警惕和不安,像只没有主人的落水狗,但容隼知道只要他耐心安抚,在获取信任后,小狗自会放下戒备,乖乖朝他摇尾。



    问题是,他需要这么做吗?



    外界豆大的雨滴不断拍打在车载玻璃上,声音噼里啪啦作响。



    容隼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膝盖,只觉得雨声太吵,干扰了他的思考,令他一时没能推断出想要的结果。



    内心正生烦闷之际,突然前方司机毫无征兆地脚踩刹车,高度运转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打滑,车身一个趔趄甩了出去,差点撞翻道路防护栏。



    容隼眼疾手快抓住身侧的扶手,等车停稳后,他责问道。



    “怎么回事?”



    司机被这场意外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说:“容总,您没事吧?”



    然后干喘了两口气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交代道:“刚才有一个东西从路边窜了出来,差点撞到我们车上,我这才紧急刹车避让。”



    容隼更烦了,他扯了扯领带,暂时把脑中的混乱抛开,命令司机。



    “我没事,你下去看看。”



    司机找出手电筒下了车,绕过车身周围,弯着腰仔细查看。



    容隼也跟着下车透气,他撑着伞站在路边,夏天的暴雨自带一股沉闷的气息,压得人烦躁不已。



    方才窜出来的东西早已没了踪迹,司机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确定万无一失后,小跑过来向容隼汇报。



    “容总,应该是条流浪狗,现在已经跑远了,我们接着上车回去吧?”



    但直至司机把话说完,又等了会儿,容隼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像没听到司机在说什么,眼睛始终盯着几米之外台阶上的一团黑影,表情颇为严肃,眉头都无意识地皱起。



    司机心生奇怪,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雨中路灯昏黄,能见度差,司机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看出那里似是坐了一个小孩。



    闻真月抱膝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蜷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



    他难受得厉害,脑袋痛到仿佛有人在太阳穴钻地,迫使他停下脚步。



    凭借基本的生活经验,他猜测自己可能是发烧了,应该尽快找个干燥的地方躲雨,让身体暖和起来。



    但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步都不行了。



    闻真月席地而坐,头顶的香樟树起不了什么遮挡的作用,积攒的雨滴从树叶上落下,这些雨水就不断冲刷着他的脸。



    睫毛上很快堆积了不小的雨珠,他用手抹了把脸,却还是觉得双眼渐渐模糊,难以视物。



    恍惚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真正帮他避开风雨。



    闻真月混混沌沌地抬头,此刻的他褪去虚假的外壳,没了在墓园时的喧闹,睁着一双圆眼懵懂地看向容隼,乖巧到不像话。



    容隼看着他的样子,想到十几年前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不再犹豫。



    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或者说从他今天第一次看到闻真月就注定会这样。



    他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这次恐怕是命运使然。



    男人丝毫没有顾及脚下的积水,单膝蹲了下来,直至与闻真月平视,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对方。



    “我是容隼。”



    闻真月歪了歪头,接过来容隼递过来的名片,干燥的纸片上很快洇上了水痕,像两个没有交点的人在某一刻交汇相容。



    他听到容隼轻声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一字一句,叩击在闻真月的心房。



    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淅淅沥沥一整天的雨终是有了停止的趋势。



    闻真月的回答是慢慢伸出的手。



    原本保养矜贵的手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失去了往日的白皙,但容隼毫不在意地握了上去,温暖的手心包裹着微凉的手掌,把闻真月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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