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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里静得只剩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响。
李羽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背几乎整个笼罩在梁逸飞的身影里。
梁逸飞安静立在他身侧,手稳稳拢着他的肩,拇指一下一下,轻轻蹭过他的肩窝。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回过头。
“道……在人心。”
他声音轻轻的,再无了方才的慌乱,眼角泛着薄红,眼底却闪着一点微光,那是方继贤从未见过的闪烁,沉静,笃定,又带着柔软,稳稳当当地望过来,仿佛早已洞穿了那副枯朽的躯壳,望见他内里的腐烂溃败。
“心之所向,即为道。”
方继贤愣住了。
那张枯槁的脸上空白了一瞬,嘴角抽搐两下,渐渐扯开一点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开,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那声音越来越粗,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狂笑,整个人都跟着剧烈颤抖起来,输液管被抖得哗哗响。
“哈哈哈哈——咳、咳咳——哈——”
看守吓了一跳,冲上去拿人,一边按一边喊人帮忙,整个会见室顿时乱成一团。
方继贤被死死摁在轮椅上,镇定剂推进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眼泪淌了满脸,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几个看守连人带椅地推了出去。
铁门“哐”地合上,那笑声还在走廊里荡了很久。
梁逸飞抬手轻轻覆住李羽的眼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半搂着往外走。
少年的步子有些发软,走出分局大门才仰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大叔,师傅他……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梁逸飞揉了揉他后脑勺,“善恶有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李羽闷闷地“嗯”了一声,一路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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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
杨正安排了两辆越野车,外加一辆警用中巴,黎芝带着两个文职负责清点登记,赵航带了一队外勤负责现场封锁和搜查。
詹思佑胳膊上的吊带刚拆,正好得了假,也非要跟着来,被杨正瞪了两眼,打着嘿嘿还是蹭上了车。
郊外的土路依旧,过了最后一个镇子,四面环山合抱,土屋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脚下,一条窄路蜿蜒着没入远处层峦叠翠之间。
入夏雨多,山里反倒比上次来时更绿了,雨水把枝叶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梁逸飞靠在椅背上,偏头看李羽。
少年从上车后就默不作声,脑袋靠着他肩膀,脸偏向车窗那一侧,不知在想些什么。手被他握着,指尖凉凉的,微微蜷着,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车停在一处破旧的公交站牌前,剩下的路车开不上去,众人只好下车步行。没走多久就明白为什么警方之前来搜查时会迷路了,岔路太多,杂草太深,每条看起来都像是路,走着走着却又断了头。
杨正给每人配了根登山杖,赵航在前面拿着砍刀劈开齐腰的灌木,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
李羽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拿登山杖,脚步却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几个起落就窜上了前面的大石头,站在上头回头看,等大家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再继续往上走。
“这是我爬过最费劲的山。”在一处陡坡差点摔了个狗吃屎、被黎芝捞了一把又差点喜提脱臼20的詹思佑如是说。
梁逸飞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抬眼望过去。
少年照在高处一块凸出的岩壁上,回头望向天边。山风吹起他脑后的长生辫,阳光落进那双灰墨色的眼里,清透澄澈,仿佛盛下了一整片天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绿,头顶是水洗过的蓝,身形单薄却站得极稳,犹如一棵从石缝里生长出来的小树。
他会在看什么呢?梁逸飞想着,顺着少年的方向回头望去。
绿荫之外,天际辽阔,云层间透出大片大片的光,洒在远处绵延的山脊线上,山峦层层淡下去,最远的地方几乎化成了烟青色,几缕零星的炊烟遥遥袅袅,随风而去。
那是日出的方向。
爬到山顶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截山阶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
众人攀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日头高悬,云海翻涌,山门高耸矗立,朱漆剥落,两侧石兽隐在荒草间,轮廓肃穆。门匾上“玄清观”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可还勉强能辨出笔画的骨架。
杨正抬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回头招呼赵航拉线拍照,黎芝带人进去清点,又吩咐詹思佑安排人守在外围,注意安全。
李羽安安静静地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块匾额,膝盖下意识弯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了,慢慢直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悄悄偏头揉了一下眼睛,独自往观里走去。
梁逸飞跟在他身后。
他走过正殿,三清像前的香案积了厚厚一层香灰,长明灯早已熄了。他走过偏殿,方继贤的起居室敞着门,警员正在里头清点登记,桌上摊着几卷摊开的经书,茶盏里的残茶早已干涸发黑。
他没停,余光扫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穿过藏书阁,穿过敬修堂,走过崖前那方土台,走进角落里那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屋子。
梁逸飞跟进去,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歪了腿的椅子,几个落灰的破木架子。
一只双肩包放在靠墙的矮几上,小猪包倚在一旁,床榻上那只小猫条被人仔细地摆在枕头边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笑眯眯的像在等谁回来。
李羽走过去,把小猫条从枕头上抱起来,拍拍灰,又捏了捏耳朵尖,似乎是在确认它还好好的,才轻轻放进双肩包里。
小猪包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符纸、铜钱,笔和朱砂各自放回夹层里,动作慢而利落,有条不紊。
他又转头去翻那些木架子,上面摞着几本手抄的经文,封面磨得起了毛边,字迹是不同年纪的他自己留下的,从歪歪扭扭到端正工整。还有几件旧道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
李羽把经书摞好,放在桌上,道袍也摊开又叠回去,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回来,拍了拍手。
梁逸飞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屋子太小了,装不下一个少年人成长的十四年时光。那些独自抄经的深夜,那些无声哭泣的黄昏,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单,全都沉淀在这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墙角结着蛛网没人打理,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一块的陋室里。
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长到十八岁,身边只有一个性情莫测的老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却还能笑得那么干净。
还能对山下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掏心掏肺的好,还能再受伤、被骗、被辜负之后,依然愿意在掌心凝起一团温暖的光,去照亮旁人。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些不要了?”梁逸飞接过双肩包,轻声问。
李羽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经书和道袍,摇摇头:“不要了。”
他把小猪包挂在腰间,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小屋,转过身,牵住了梁逸飞的手。
“走吧,大叔,带你去看看后山。”
后山断崖下,瀑布还在,哗哗地砸在潭中巨石上,水雾弥漫,周边的草木都被浇得湿漉漉的。
梁逸飞站在潭边,仰头看了看那道瀑布。
“这就是你练戒功的地方?”
“嗯。”李羽望着瀑布,眼底有些复杂,“我从小就在这里练功,夏天还好,冬天水冷得刺骨,每次下去都冻得直哆嗦。”
梁逸飞弯腰试了试潭水,凉得他指尖一缩。
他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跟着少年后头的大崖洞走。
崖洞边的老榕依旧葱郁,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还在,浅草覆坟,一块磨平的青板石压在泥里,上次拔干净的杂草,眼下又冒出了一截,嫩绿嫩绿的。
李羽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慢慢跪下去,把石板旁的杂草又拔了一遍,拍了拍上面的落叶和泥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阿爹,阿娘,羽儿来看你们了。”
他就那么跪着,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望着那方低矮的坟冢出神。
山风顺着崖壁卷落,吹得榕树的气根沙沙作响。
梁逸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大叔。”
“嗯?”
“其实这里……葬着的不是我爹娘。”少年垂着眼,声音轻轻的,“也许连他们的衣冠冢都不是。”
梁逸飞没接话,走上前,蹲下来,在坟前看了片刻,挑了两块干净圆滑的青石,塞进少年手里。
“你年年在这里祭拜,这些青石替你爹娘听了十几年的经,也沾了你的思念,”他说,“带回去,搁在家里,往后你对着它们唱经,他们在那边也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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