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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时衍也并不意外皇后的态度,就坐在那跟皇后说几句闲话,讲起南边今年秋天雨水好,茶价涨了些,还有宫里最近换一茬新花匠把御花园的花圃拾掇得不错。
“母后要是哪天想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打发人跟儿臣说一声就是了。儿臣别的不行,跑腿还成。”
皇后笑着让他去了,说近日天冷,也不要总往外头跑。
向来喜欢到处乱窜凑热闹的萧时衍应得也不心虚,走时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贺明远在宫门外等他,瞧见他出来连忙过去候着:“殿下,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萧时衍往自己府里的方向走去,“但她今天见本王的气色不对,方才父皇肯定说什么重话。本王提一嘴父皇来过了,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殿下觉得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皇后不赞同大皇兄,她本不想掺和夺嫡,奈何皇后的本家没有她想得那么开。”
他的母后确实贤德,就连他那位父皇都鲜少跟她红脸,平日两人也算是相敬如宾。所以一开始萧时衍就很诧异,待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些年,他那位大皇兄还是没有点长进呢?
贺明远:“大殿下那边……”
“大皇兄那人主意大得很。”萧时衍嗤笑一声,“他从前在皇后跟前尽孝,那是做给父皇看的。皇后说的话他真听过吗?就拿这次甲胄的事来说,皇后要是提前知道,肯定会拦着他。”
皇后在后宫经营这么多年,父皇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这种节骨眼上退一步,等父皇消了气再慢慢做打算,再让皇后吹吹枕头风,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这道理皇后明白,大皇兄未必不明白,只是他听不进去了。
“那三殿下呢?”
“三哥更听不进去。”萧时衍摇了摇头,并没有太多的忌惮,“他那个人,你让他退一步比杀他还难。他觉得自己占着理,就非得一步不退地把人逼到墙角去。”
奈何他那位父皇最烦的就是底下人把他当瞎子,你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把戏,他看穿了还不收手,那就是在挑衅他。
所以萧时衍有时也庆幸自己装糊涂,整日待在皇帝身边晃悠,圣人都会被挑刺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萧时衍忽然问道:“你说夫妻百日恩,怎么也能疏远到这份上呢?”
贺明远没听明白:“殿下说的是谁?”
“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过了大半辈子了。可母后在父皇跟前说话得掂量着来,看他的脸色,想着哪句话能说,夫妻做成这样,跟君臣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这话又摇了摇头,撇开心里那点事:“不过话说回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又有几个人能不做成君臣呢,倒是本王糊涂了。”
萧时衍猜测,估计在他父皇眼里,皇后作为臣子却提前押注长子,何尝不是背叛呢?
所以才说这君君臣臣的最是难说。
“算了,不说这个。你让人盯着大皇兄府上的动静,他闭门思过的这些日子,他底下那些人肯定坐不住。谁往外递消息,谁去见谁,都记下来。”
贺明远:“那殿下明儿还去茶楼吗?”
到了冬日没有折扇给萧时衍显摆,他倒是难得两手空空,抱臂说道:“去啊,怎么不去?父皇刚骂完大哥和三哥,本王要是忽然改行踪不去茶楼了,那才是往枪口上撞。明天不但要去,还得叫上那几个斗诗的,声音大点,让父皇知道本王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在皇帝猜忌心最重的时候要学会藏锋,等再过段时日吧,萧时衍觉得那种丹药吃进肚子里,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想来自己能在父皇跟前尽孝的机会不多了,萧时衍还要另行打算。
这日萧时衍果然去茶楼,闹得满堂喝彩。他在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举着酒盏跟人碰杯,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酒过三巡他靠到窗边透气,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里头有人往外看。
萧时衍认得那辆马车是周阁老府上的。
他笑了笑,举起酒盏朝那辆马车的方向遥遥敬一杯,也不管对方看没看见,仰头把酒喝了。
战场
沈纪回到南疆就被他爹拉去操练了。
沈韫那个老将军在儿子刚回来时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出去一趟都瘦了,瞧着还挺心疼孩子的,结果转头就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说营里新来一批兵,你去带他们练练。
沈纪就这样睡眼惺忪地被他爹拽到校场上,手里还被塞一杆枪,面前两百来号新兵看着他。沈纪气得把枪往地上一顿,心里快骂死他老爹了。
接下来半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带着那帮新兵从最基本的握枪练起。那帮新兵底子参差不齐,有的是农家子弟头一回摸兵器,或者在地方上练过两年野路子,一个握枪的姿势他能掰扯一上午。
沈纪教人凶得很,一个动作不对他能让你在太阳底下举着枪站半个时辰,手抖一下加一炷香。那帮新兵被他练得叫苦连天,私底下给他起了外号叫“沈阎王”。
沈韫偶尔背着手溜达到校场边上,看他儿子拿着枪在新兵队伍里穿来穿去,把这个人胳膊掰正了,又踹那个人小腿让他蹲下去,嘴里还不停地骂道:“你那是拿枪还是端碗呢?胳膊绷直了!你,对就是你!往哪儿看呢?看前面!敌人能等你回过头来再砍你?”
老将军蹲在边上瞎乐呵,转头跟旁边的副将说道:“这小子出去几年,骂人的本事见长了。”
副将跟着陪笑,心里说您老人家骂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沈纪练完新兵还得跟他爹对练,沈韫虽然上了年纪,可手里那杆枪一点不含糊,爷俩在校场上打起来是真刀真枪地往对方身上招呼,当然收着力道,但被打实了也疼。
沈纪每回跟他爹对完练,胳膊都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都要军医架着他回营房。他爹还在后头喊道:“明天接着练!你这几年在京里养懒了,手上功夫退步了!”
沈纪龇牙咧嘴地回头喊道:“爹,我才回来半个月!”
“你小子,半个月够长了!”
军医把他架到营房里给他胳膊上抹药酒,边抹边说道:“小将军,骨头没事,筋有点拉伤,歇两天就好了。不过老将军说明天接着练,您看……”
沈纪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说道:“跟他说我死了。”
军医笑一声,给他把胳膊缠好就出去了。沈纪趴在榻上,胳膊疼得连翻身都费劲,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还得打多久?
仗打这么多年,从他爹那辈打到他这辈,南疆的蛮族跟地里的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他小时候跟着他爹在军营里长大,听惯了号角声和喊杀声。
他十岁那年头回见他爹手下的一个老参将战死,当尸体抬回来时,他爹蹲在那里抽一袋烟,故作平淡地说道:“好好埋了吧。”然后他接着去点兵了。
沈纪那时就明白,打仗这事在他爹眼里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他不喜欢打仗,他带兵带得凶,是因为他知道练得狠了上战场才能少死人。他手底下那些兵,每一个都是别人家的儿子、兄弟,死一个就多一家子人哭。他带他们出来打仗,就得尽量把他们带回去。
沈纪趴在枕头上,那胳膊疼得他嘶一声。他就在这里想,要是有一天仗打完呢?要是有一天南疆太平了,不用再打了呢?
他脑子里就钻出来一个画面,他坐在个小院子里晒太阳,还有人弹琴,弹得不成调还挺高兴的,他想到这自己先笑了。
这天傍晚总算得空,他匆忙从营里回来,打一盆水把自己从头冲到脚,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前。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张纸,他提起笔落下去,写得还挺急的,字迹有些潦草。
开头问京城那边怎么样,天冷记得添衣裳,别老吃凉的东西。写两行觉得太干巴,又只能说道:“我在南疆一切都好,营中操练虽忙,但吃得饱睡得着,殿下不必挂心。”
写完这些又另起一行:“我很好,就是胳膊被父亲练得有点酸。”
这次他觉得太琐碎,又拿笔划掉了,这样瞎折腾一通,那纸面上乱七八糟的,于是沈纪干脆换一张重写。
最后他也算勉强写出一封像样的信来。
接着他又从案角的匣子里摸出另一张纸来,那是他打算写给伯父的信。
他伯父在京城做官,是个闲职。沈纪在信里写得明白,请伯父在京城里多照拂五皇子,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帮一把。信写到最后他还掩耳盗铃地写道:“此事是侄儿的私心,与沈家无关。”
后来伯父回了信,信里问他是不是已经选了五皇子。
沈纪:“一人私心,不牵连家族。”
伯父第二封信来得很快,信上就是说他太糊涂,简直是被萧氏迷得神魂颠倒。
沈纪假装没收到信,日子照旧过,蛮族那边入秋之后果然又闹起来,沈纪就带着人顶上去,打那两仗都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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