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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潮生说,“不是你,昨天晚上我去客厅找东西,看见猫把它推倒了。”



    哦,害,猫推倒了还是我推倒了不都一个样。陆宇觉得这是很无所谓的事儿,但是看季潮生一脸严肃倒是有些惊讶,“生气了?要替我讨回公道啊宝贝儿,那咱俩去给猫毛薅光?”



    “不是猫的事,”季潮生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哥,要和小宝说好嘛,下次碎掉什么东西小朋友还会觉得是你搞的,这怎么可以呢。”



    看来遇到了严肃的家庭教育问题。陆宇把火关掉,“你觉得怎么样合适?”



    “告诉小朋友是猫咪把娃娃弄碎了,不要埋怨你,如果下次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就要小心把东西放好。”季潮生一板一眼地说,“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照顾,弄坏了就不会有新的。”



    陆宇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说出话来,锅快烧糊了,还是季潮生把火关上的。等到陆宇终于张开嘴时还小小地磕巴了一下,“那个小季啊。”



    小季好像太容易联想到季家衡,陆宇换了个叫法,“那个小宝啊,啊?老公?孩儿他爹?”



    他指指厨房外,“还是小屁孩呢,让让她,啊。”



    “平时不是争当惯孩子大赛第一名吗,今天要做严父啊。再说怎么论也论不到孩子头上啊。猫弄坏的打猫,我弄坏的打我。”他搓搓季潮生没什么肉的脸,还是小时候软乎,像个包子似的,“咋得了呢,不高兴?跟哥说说。”



    季潮生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别理我了,没睡醒。”



    好大一个宝宝。陆宇摸摸他的头发,“吃醋啦?觉得我更喜欢萌萌?”



    “没有。”



    想想也不能,哪有把老公和孩子比的。陆宇继续猜,“心疼我,怕我被,呃,孩子欺负?”



    这太搞笑了,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乐了。



    那就剩最后一个了,“小时候把什么东西打碎了,是不是?”陆宇猜,“打碎了一个碗?”



    “打碎了一尊观音像。”季潮生小声说,“不是故意的。”



    哎呀,这什么话!陆宇亲亲他,“好了大宝贝,不是你的错,我们一会儿把地扫干净别扎到你,去吃饭吧。”



    把已经坨了的面条捞出来,陆宇背对着季潮生说,“早上喝汤吧,还有小糖饼。对了,你是不是要我签什么合同来着?下午咱们一起去吧,或者上午去,下午我带她去商场画画。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没听到声音,陆宇回头又问了一句,“啥前儿去啊?诶,你这啥表情。”



    他鲜少看到季潮生茫然纠结的样子,嘴巴张了一点,像个英俊的呆头鹅。陆宇手动把两片嘴唇捏到一块,又把他挂在手指上的眼镜取下来架在他鼻梁上,“咋了?”



    季潮生偏过头亲了下他的指尖,“不用了,你跟萌萌玩吧,我下班来接你们。”



    这人。陆宇说,“行吧,先吃饭吧,一会儿凉完了都,饼都快硬了。”



    萌萌画了只小金猪,圆滚滚的,上面自带一个开口。回家后季潮生把一把漂亮花纹的硬币连同一大把钢镚拿给她,看她一个一个塞进小猪肚子里,小金猪逐渐变得沉甸甸的。



    为了防止小咪再给它推倒,陆宇把它连同当年写着情书的草稿本,落了灰的收音机和组装后的小飞机一起放在带玻璃门的木柜子里。



    房间的一角因此变得充实而满足。



    陆宇照旧去上班,季潮生还是做好吃的给他带着,萌萌依然要上画画课,学英语。她还和家教姐姐学了一点乐谱,要他们买吉他给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周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下午,陆宇的两个工友,车工老钱拿螺丝刀捅进了钳工老陈的肺里。



    最开始就是在午休时玩玩,换换脑子,松快松快。输赢都不多,赢钱的买点鸭脖卤菜啥的给他们分分,输了的也就搓搓手骂一句点儿背。都是一个单位干活儿的,大家都留着面子,看赢多了就放放水。



    直到第一个年轻小孩愣头愣脑地赢了一千多。



    一个多小时,赢了一千多,他又叫又闹地炫耀了一圈,没发现旁边人的皮肉都绷紧了。



    金刚怒目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夹枪带棒地说了句这小子不老实,很快演变成对他是否出千的怀疑,肯定,愤怒。有没玩的看热闹的劝赢了一千多的那个干数控铣的小年轻儿把钱拿点出来,晚上喝顿酒,什么事都没有了。小孩梗梗着脖子喊,“我赢了,钱就是我的!”



    虎啊,陆宇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岁数最大,资历颇深的工人老钱出来说话了,“散了,都散了,明儿谁都不能打了。本来就是中午放松放松的,都是哥们,为点钱整这么难看,传出去多让人笑话!人家知道咱搁单位耍钱还动手,哪个单位还能要咱,啊?”



    这是句没啥毛病的话,眼睛血红的几个中年男人横冲直撞地要散开,递烟的拍肩膀的和稀泥的也都纷纷就位。



    偏偏在这时,小年轻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跟没见过钱似的。”



    这句话像一碗油泼进了一锅滚水里。任何人都能说这句话,赚钱的不能,年轻的不能,有技术的没家没孩子的不能。



    车间单位里到处是散落的电钻,锯,钉子,没来得及丢的啤酒瓶子,垫桌子的碎砖头,抄起一样就是要命的。陆宇和其他游手好闲看热闹的人也不得不起来把他俩拉扯住。



    那天跟陆宇一块抽烟的小子机灵,偷摸往小年轻儿膝盖上踹了一脚,俩人抄起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就往办公室门外走。



    把他丢门外后俩人正一边分烟一边互相夸奖对方真机灵懂变通,顺便骂一句蹲在地上的小年轻儿虎逼哨子一个呢,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像从肺里活生生挤出来似的。



    120把老陈送出去,110把老钱拷走了。陆宇和另一个由于把人拎出来恰好被摄像头拍着了,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在派出所门口他们见到了老钱的老婆,神情高傲地坐在橙色的椅子上,昂着头。陆宇叫了一声“嫂子”,她把脖子挺得更直。



    陆宇在走到离她很远的位置后小声问另一个刚被放出来的人,“咋突然就动起手了,老钱那么好脾气一个人。”



    旁边人近乎耳语似的对他嘀咕,“本来在说钱的事,老钱圆场说一千多不贵不贵,当请大家吃饭了,有班上以后多少个一千都能挣回来,别让老板给开了就行。结果老陈虎逼呵呵的,突然就来了句一千不贵你给掏就完了啥的,还说什么他老婆当时下岗出去卖什么200一次,啥玩意儿的。你当人老公的面管人家叫婊子,擎等着挨削呢?”



    陆宇啊了一声。



    对方继续说,“我跟老钱认识多少年了,老钱媳妇不是那样的。厂里不开支,他家小孩发烧不退搁医院挂点滴,那当爹妈的能看孩子死怀里头啊。反正眼睛一闭一睁,腿一岔开就完事呗。”他随即开始开一些关于洗头妹,按摩小姐的下流玩笑,陆宇浑浑噩噩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派出所是个出乎意料的人来接他,王勖朝他身边的人客气笑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等走过一段路后,陆宇问王勖,“我不是给季潮生打的电话吗?”



    “季总忙得要死,这不派我过来了吗,想干什么我一样的。”王勖朝他挑挑眉,“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没事的。”



    陆宇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有什么难猜的?”王勖掰手指给他看,“人抢救回来了,杀人的不会判死刑。明天你们单位会开会,小惩大戒,以后可不能赌博了啊。顶多就是动手那个得赔点钱,他也是命好,螺丝刀要是用上寸劲儿比水果刀还麻烦,他捅偏了,所以没什么大事,真没什么大事。”



    迷迷糊糊的,陆宇想,那命确实挺好的。



    “对了,其实还有个好消息,不过我估计你老公早就跟你说了。今天我开小会听我们领导说今年市里的推荐提名提到了季总,算在了港澳代表里。中联办那边也已经回了复函,组织考察期就是个流程,我估计今年政协委员里面就能有他。”



    陆宇还想着他也当过婊子的事,因此回复得略显敷衍,“那可挺好,那挺好的。”



    “不光他好,他好你也好啊。”王勖暧昧地朝他眨眨眼睛,“还没想明白呢,领导?”



    稀里糊涂地,陆宇说,“你说啥呢,能不能用最朴素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跟我说,我真听不懂,我是智障。”



    “你想吃公家饭吗?”王勖背对着红蓝光交替闪烁的灯,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地对他讲,“宇哥,我们就马上不用跟这些人呆在一块儿了。”



    天蒙蒙亮时陆宇才听到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季潮生臂弯里挂着他的大衣,陆宇走过去接过来,顺便把他手里的档案袋也一并接过。



    动作轻柔地帮季潮生脱下沾了酒渍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眼睛摘下来折好放在手心。陆宇小声说,“我给你洗澡吧,然后我们去睡觉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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