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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吟急忙上前:“太傅大人!裴大人,怎么样了?陛下为何还在里面?还要多久?”
裴子瑜道:“人已醒了。陛下吩咐你们不要进去打搅。”
凌念怀朝一旁的圆脸女孩点了点手,将她叫了过来:“珠儿,吩咐厨房,今后送往别苑的餐食中不要有一滴酒。”
珠儿连声应下。
屋内苏沉已醒过来,只是人好像还昏沉沉的。
他头痛欲裂,脑子好像叫一把剑从耳朵里贯穿,又用力搅了三圈,钝痛不已。
而在见到有人走近两步,站在他床侧后,他便愈发疼的厉害了。
李致瞧着床上那人,昨日紫宸殿临别时还是那样鲜活的神色,怎么不过一夜过去,就变成了这副惨淡的模样?
生在皇室,二十年来又历经各种,李致自问也是一个千帆阅尽的人物,真刀真枪的战场也上过,慈不掌兵,在他手底下厮杀断手断脚的尸首不计其数,而那一切竟还没有那人薄唇上一丝苍白叫他心惊胆战。
今后还能不能让他四处乱走了?李致想着。
苏沉眨了两下眼,眼珠子动了一动,整个人才好似真清醒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着,两道视线都仿佛要缠在一块。
李致心想:他在看谁?是不是又在惦记梦里那个与他亲吻,与他欢好那人了?
苏沉也心想:他在看谁?是当年长清宫中避祸的太子幽卫,还是后来金榜题名,国子监中为他讲学的老师?
昨日他俩一个说“绝不违誓”,另一个说“世间唯一”,可才过去了一天,两人之间又仿佛隔了千里之遥。
最终还是苏沉撑起身子坐起,先开了口:“我怎么……头疼的这么厉害……”
李致道:“你先前重病一场,好不容易才把身体调理好。昨日贪杯,便又病倒了。现下已无事了,只是今后不要再碰酒,好好将养着。”
“重病?什么病?是大夫看的那种病,还是钦天监看的那种病?”苏沉问。
李致:“……”
苏沉转念一想,不再逼问,只道:“算了……”他眼帘低垂,一时间又是想起昨夜的事,又是想起梦中的事,只觉得本来就疼痛的头颅愈发快要炸开似得。
李致看见了他皱起眉极为痛苦的模样,却不知如何缓释,只是揪着心静坐在一旁,盯着他直至他自行缓和下来。
苏沉重新睁开眼,眼神便又清明了几分。李致见状才问:“是想起了什么吗?”
“……”苏沉别开了视线。
李致见他不答,也没催促,也不离去,而是提起衣摆在床沿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自己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
苏沉如今已知道自己的记忆可能与旁人不同,可见前面自己拿梦境中的事说书显摆有多么愚蠢,现在想想简直有些后怕了。
好在目前为止小皇帝并未发觉什么异常之处。
苏沉已打定主意不会再吐露一个字。作为一个冒牌货,他只低调盼自己能继续用着这幅皮囊,给自己一个安安生生的后半生。
其实原本这事很简单,如果别人的记忆与他不同,他就装一辈子的失忆得了。可唯一的变数便是李致,苏沉不懂,李致的梦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致梦里发生的事,会是与自己相同?还是与其他人相同呢?
苏沉忽然问:“陛下昨夜梦见了什么?”他说到一半想起梦里小誉王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立刻生硬将语气放软,“呢?可以说给我听么?”
李致只怕是半边身子都麻了,有些不自然的一顿,然后才道:“梦见我八岁那年,你在长清宫的那些日子。”
当时觉得平常的日子,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令人生悲。
李致语气极淡:“你那时大我许多,身手好,口才也好,心思活络,又很有主意。你明明是大哥的部下,对大哥忠心不二,却又莫名的对我示好。帮我准备寿礼,分我点心吃,陪我谈天说地。我恨不得你早日走,可你临行前却还跑来找我……”
苏沉小心的拿他的话和自己梦境中的事比对,似乎都能对得上。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李致那时是恨不得他早日走的么?小白眼狼啊?
“那夜你送了我一颗亲手刻的檀香木珠子,我还了你一个蟠虺纹白玉环。那颗珠子,我至今还留着,在宫外颠沛蛰伏两年,也不曾遗失……”说到此处,李致眼神有些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问:那个玉环又现在何处呢?
苏沉干巴巴的看着对方:“……不记得了。”反正是不在身上了。
连苏沉都不禁心想,那样贵重的东西,珍重送出去,却说没了就没了,自己落埋怨也是无可厚非。
李致却没再问,只是继续道:“今日醒来的时候,我又把那颗珠子取出来看了。时隔十多年,我才忽然意识到,上面那个[致]字,是你写给别人看的假字迹。也是挺可笑的……”
苏沉忍不住在心里辩解……拿我的坏字刻上去,那这破珠子还能看吗?
李致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上落下阴影,唇角却勾了勾:“无论如何,当时我信你是真心相赠,感动过,欢喜过。”
苏沉有些委屈道:“是真心相赠的。”
梦里也好,现实也好,似乎人人都说他口齿伶俐,可怎么到需要伶俐的时候,他的嘴就变得特别无能了呢?
一句实话竟叫他说的发虚,连他自己听了都要先怀疑一番。
李致当然也不以为意,只是冷哼一声道:“我这个人,但凡给出去的,都要成倍讨回来。你即便没有真心,也要拿其他还,反正我是绝对不吃亏的。”
“……”
苏沉已经习惯这小皇帝的狗脾气了,听完竟然也没觉得害怕。
反倒想在他的火气上再添把火,在旁看他被自己那肝火烧干了五脏六腑又无可奈何的那副样子,治治他这狗嘴和臭脾气。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怎么还呢?”苏沉一脸无辜道。
李致果不其然沉默下来,死死瞪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眼底焚烧着的欲望极其露骨。
色厉内荏
几番交涉下来,苏沉如何不知小皇帝色厉内荏?
尤其是对上自己,这李致几乎每天都在说最狠的话,受最窝囊的气。
单这一点就和自己偶尔回想起来的[朱砂痣]截然不同了。
现在想来,那段回忆里的人如果真的是眼前这个李致,他真对自己做过那些事,现下又怎会畏首畏尾,进一步退两步的呢?
当年长清宫里最跋扈狠厉的小誉王,初次见面就要把他拉去净身的八殿下,怎么看也不该是如此瞻前顾后的性子。
仅是年岁渐长,性子沉稳了些?
苏沉心想,难道天底下有两个不同的世界?
里面住着同样的人,性格秉性相似,经历境遇却不同?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通这些矛盾之处。
他这边思绪转了千百个弯,等回神再来看李致,还是大脑出走的状态,一副有贼心没贼胆丧家之犬的模样,只是那俊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怕不是正在脑子里演活春宫?
苏沉怕他被逼的狗急跳墙,赶忙道:“好了,逗逗你的。而且我说过了,那时我是真心相赠的,真心换真心,早就两清了。”
李致脸上愠怒未消,活脱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般难哄,立刻便问:“那送你的玉环呢?”
苏沉:“不记得了。等想起来我再告诉你。”
语气很理所应当,脸皮似城墙铁皮。失忆,简直是他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最好的借口。
如若不是两年前还见到那玉环在苏沉身上,而那时苏沉已入仕多年,应当不缺银子,李致简直会猜他是不是哪天缺钱把他送的玉环拿去典当了。
李致心里烦闷,见他无恙,便准备起身回宫。
“你好好养着吧,这几天不必入宫了。”
“对了。”苏沉忽然想起什么,慌忙爬到床沿追问,“虞照青,虞大人他有没有告诉你,两年前的事是传言?”
“什么事?”
苏沉:“就是外头说是我让先皇改诏书的事!”
“我没见虞照青。”李致道。
苏沉顿时泄了气,虽然知道虞照青不得面圣怪不到他头上,还是不免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李致又道:“你不过是国子监一个为皇子讲学的,你让先皇改诏书便能改么?”
原来您知道啊?那您跟我这这那的。
李致不再多解释,反问道:“倒是你,和虞照青是什么关系?从前不见你们来往这么密。如今你为他求情,他又与你辞别,你们何时走得这么近了?”
苏沉心想这是什么酸倒了大牙的口吻,却不敢怠慢这事,忙解释道:“没什么关系。我敬重他为人才为他求情,昨夜他也只是来道谢的。”
李致将信将疑,像看着贼似得看着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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