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页(1/1)
吴不尘瞥他一眼,唇边笑意不减:“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方世界,至今没有人飞升过。偏偏众人对这个目标趋之若鹜……修到了白日飞升,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竟然谁也不知道。”
“那得是修到渡劫才该去想的事情。”蓝扶玉忽觉他脸上笑意有些微妙,“……不要思虑过多了。”
“这也有意思,小玉竟然要来劝我不要多想。”吴不尘撑着脸,半合着眼睛看他,“小玉,你是为什么想要修行呢?”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
这种问题,果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才会想出来的。
他要修行,是为了混入残剑阁,成为白玉京的一名修士,为断南魔尊探听消息动动手脚。可以说,是为了魔尊赤殃治下繁盛平静的断南,自然,更可以说,如果他不修行,他早就成了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中不起眼的一具。
他从来没得选,自然不用想。
作者有话说:
小吴的忧伤少年期……
山重水复
可这话还是不能告诉吴不尘。
蓝扶玉只道:“拜师的时候太小了,早记不得了。现在想想,当年家里孩子生了好几个,恐怕养不活,送走我又能省下一份口粮,还能有一个做仙人的出路,谁都很开心。”
吴不尘一愣,似乎觉察出自己的问题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低头道:“是这样……”
蓝扶玉不爱看他这模样,便也问:“那你呢?”
“好问题。”吴不尘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蓝扶玉,“我拜师的时候也很小。不过……除了实在没有天赋的子弟,玄都府沈氏世代修行,恐怕对我来说,这也是不用选的事情。”
蓝扶玉微笑:“既然不能选,便不用再想了。”
“小玉却是道心坚定,比天下俗人好得多。”吴不尘趴着不动了,他的头发只束了一半,漫长的黑发水流似的淌到桌面上,挠得蓝扶玉手指痒痒。
他沉默了一会,思忖起吴不尘这时候有些无端的思虑愁绪,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千里迢迢过来找我……难道是和你师尊吵架了?”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笑了:“小玉聪明,我渐渐大了,用师尊的话说……越来越不像样了。不过,倒也不算吵架,不过是些事情,我和他想得不同。”
“噢?”
吴不尘的眼睛黯了黯:“雪中春信……虽说是探查情报再做决定。可十有八九,等我们一行人从断南回来,那多半就该是开战的时候了。”
蓝扶玉捧起茶杯,轻轻叹气。心中却道雪中春信里混了个奸细,究竟能不能去得成,又究竟能不能回得来,甚至于开战,都不一定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吴不尘闭上眼睛,“师尊师叔他们总说,断南妖邪有贼子野心,只要稍有喘息之机,便要入侵白玉京。所以……倒不如白玉京先入侵他们。小玉,这不是有些好笑吗。”
“……嗯。”
蓝扶玉咬着自己的舌尖,心中思绪一时复杂非凡。
玄都府沈氏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日后有望飞升的修士楷模,竟然对低贱污秽的妖邪有所同情,不论他究竟懂不懂这算是同情,已经是极严重的大逆不道。
可蓝扶玉还真是断南妖邪的一员。他的这点同情之心,便于他有些可怜可爱。
“你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了吧。”蓝扶玉摸摸他的头发,“这话说出来……那可真值一顿鞭子了。”
“自然没有。我只是问了句,究竟除了为玄都府积攒战功,以图中兴门派之外,到底有什么开战的必要。”吴不尘轻轻握住蓝扶玉的手,晃了晃,“小玉猜得到师尊有多生气吧。”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你的出身本就有些复杂……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你是无心,旁人说不准要骂些什么非我族类的话了,小心些吧。”
“唉,原来小玉也嫌弃我是半妖。”吴不尘微笑。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蓝扶玉拍拍他,把他发间一片柳叶摘掉,“你是天下最不值得嫌弃的人了。”
“何况……玄都府中人,有意中兴门派,也是情理之中。”蓝扶玉扯了扯嘴角,“想你们沈珠仙君在时,玄都府是多么威风?”
“唉……”吴不尘总算坐起来,他眉眼间的笑意略带疲惫,“回到刚刚的话题,小玉。虽然在很小的时候,拜师修道等等由不得我选,可是等到长大,引气入体,筑基锻体,一件又一件,若是我想也不想,恐怕也修不下去。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我想,我愿意,要推脱给我自己没得选,实在有些懦弱。”
蓝扶玉挑眉:“那,你如今是为了什么要修行?”
吴不尘端起茶杯,做敬酒的姿态向蓝扶玉举杯,他苦笑道:“说起来有点蠢。不过,我其实有些想知道……飞升之后,离开此方世界之后,那究竟是什么样子。”
蓝扶玉笑起来,也举起茶盏,轻轻与他碰了一碰:“若是全天下的修士都像你这般想,恐怕也什么仗也打不起来了。”
“嗯?这两位小友的话却说的不像样子。”一个含笑的女声传来,“修行之人,理当心怀天下。那群断南妖邪心怀鬼胎,哪怕白玉京众人个个以和为贵,难道他们就有不来烧杀抢掠的良知?”
蓝扶玉的表情凝固了。
吴不尘却抬头看向那说话的女子,他有些惊讶:“诶?我前些天见过你和你的狐狸……噢,狐狸在这。我找到朋友,还是你给我指了路呢。”
一个紫衣女人绕过蓝扶玉,站到桌边朝他们俩一笑,她身材高挑,头发随手挽了个髻,肩膀上坐了只油光水滑的蓬松红狐狸。
蓝扶玉一时有些眩晕。他还想能在吴不尘动身前和他闲话两句,实在没曾想冯小娥拎着魔尊大人大驾光临。
冯小娥却也没看他,只对着吴不尘笑眯眯道:“对啊,当时吴公子还说我是骗子,我同你讲不准不要钱——如今准了,你该给我报酬了吧。”
吴不尘笑笑,从荷包里摸金锞子,也懒得称量,随手塞了一块给她。蓝扶玉看得心疼,正要开口提醒吴不尘莫要被骗,却见冯小娥笑眯眯接过金锞子时,她肩上的红狐狸跳了下来,尾尖一抖,一只透明的小鱼从她额头跳了出来,瞬间膨胀变大,笼罩了这间茶楼。
而透明鱼影之中的客人店家,乃至柳枝摆动,统统静止,凝滞在那同一个瞬间。
蓝扶玉看了眼吴不尘,他被赤殃的术法定在一个低头微笑的时刻,却是很漂亮的一尊人像。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桌上那只狐狸跪下,垂头道:“属下见过君上。”
红狐狸摇了摇尾巴,跳到蓝扶玉的头上,用爪子拍了拍他:“怎么这样礼貌……嚯,好久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头发都这样长了……”
冯小娥清了清嗓子。
赤殃有些尴尬,沉声严肃道:“起来吧。”
可她还坐在蓝扶玉头上,赤殃其实是一只不算很轻的狐狸,蓝扶玉的脖子有点痛,对顶着一只狐狸站起略显为难:“君上……您和令尹大人此次驾临,是有何事吩咐?此地人多眼杂,且还在白玉京管辖之下,若是泄露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君上。”冯小娥终于忍不住提醒,“您这幅模样,太毛茸茸了些……见下属的时候要以什么模样示人?我出来之前是怎么同您说的?”
赤殃张开嘴巴,打了个狐狸的哈欠,又叹了口气,总算放过蓝扶玉可怜的脖子,从他脑袋上跳下,落地的瞬间化形成人。魔尊赤殃女士,她的人形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头顶还不及蓝扶玉的下巴,发髻梳的整整齐齐,不知被谁套了一身鹅黄水红的鲜亮衣裙,看上去竟像个活泼俏丽的少女,配上她一脸冷肃疏离的神情,实在有些古怪。
赤殃扯过椅子,坐上去,朝冯小娥抬了抬下巴,紫衣令尹无奈,替她找了只新杯子,奉上茶水。
蓝扶玉见没人理会自己,只好再重复道:“不知两位大人驾临究竟是……”
冯小娥靠在桌边轻笑:“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小玉你任务失败的事。梅华翰呢?我要你帮他跑过来,可昨晚才有人探报道,这人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回事?”
蓝扶玉愣住了,他对冯小娥会发难有些准备,可丝毫没料到她的责问来的这样快。
他心中慌乱,刚想跪下,却被她托住,冯小娥叹了口气:“失败了便失败了,吓成这样做什么?开开心心过来找你说一回话,总不至于要摘了你的脑袋。”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笑了声。
赤殃又捡了两颗蜜饯扔到嘴里,她撑着下巴,向蓝扶玉看了眼:“不用害怕,意外总是难以避免。不过,梅华翰此人相当关键……只是想问你一句,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蓝扶玉咬了咬牙。他作为细作的责任应当是服从,因为看不惯人品所以捅死了任务对象,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话。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