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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的平板电脑被扔到了一边,上面那朵黑白线条花纹繁复的百合花兀自盛开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抓了一把,按在了那朵百合花上。

    大约是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恨不得和他的距离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骨血相融不分你我,能够交织在一起成为一体。

    他的这句话语气平缓,似乎是在告诉安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是安良的脸腾地就红了,方才的肌肤相亲后劲儿还没过去,秦淮的这句话简直是把他的心泡在了温水里,让他心软得不像话:“干什么呀…突然这么说…”

    安良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太喜欢看秦淮的这个样子了,像一只眼神湿漉漉的小狗崽,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全部的希望和信任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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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一向被人形容为老实,憨厚,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浑身突然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他激动地对着还在昏睡的妻子喃喃道,就是让他为怀里的这个孩子死,他也是愿意的。

    秦淮调试好了水温后才让安良泡进了浴缸,在一片水汽氤氲的雾气中他低声问安良:“你这几天上班的时候,还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你吗?”

    “什么玩意!”安良的脸红了一瞬,但是他很快义正言辞道:“这是为了你好!你们那个工作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我那天还看周哥捶腰来着。你一张他一张,你们俩一个也跑不了,都给我老老实实扎针去。”

    亏得他还记得安良有洁癖这件事,连安良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了。

    他一想到周之俊和秦淮相对无言地躺在床上,腰部扎满了针灸动也不能动的样子,就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秦淮拗不过他的满不在乎,便低头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总之你凡事多小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秦石明记得自己第一次抱到儿子时候的感觉,就像是老天爷把世界上仅有一件的稀世珍宝送到了他的手里。这珍宝那么小,又那么软,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惊扰到了自己儿子的安睡。

    秦淮的笑声沉沉的,将他拉了过来。

    但是秦石明没有,他自从被关进来之后,就一直是平静而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把安良从床上抱起来:“去洗澡,否则过会儿你那点洁癖犯起来就要觉得不舒服了。”

    但是秦淮却显然没有那么轻松,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隐忧:“之前兰教授的那件事我师父处理得挺干净的,应该不是那家人了…你还有别的什么工作上的矛盾吗?”

    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就是跟在秦淮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那个替自己做过精神鉴定的年轻医生。秦石明在终审庭上看见那个年轻人时就意识到,他爱着自己的儿子。秦石明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是他要用他余生的每一天向从不曾眷顾过他的神佛祈祷,这一切都将保持着干净而纯粹的现状,他的孩子能够带着爱意,走上新的一段人生。

    秦石明坐在自己牢房的床上,透过一根根铁灰色的栅栏看着门外。这个不过方寸之地的小空间,是他如今的居所,他每天要在这里呆上二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结果还没等秦淮把人背起来,他又像没骨头似的滑了下去。安良俯身在地上乱成一团的衣服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了自己的外套。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张卡,献宝似的递给了秦淮:“你看!”

    “不用跟我客气!”安良十分慷慨大方地一挥手:“你们俩能按时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负责看守他的狱警老孙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家里也有个独生子,因此对他比对待那些愣头青似的年轻犯人要宽容些。他甚至允许秦石明在自己的生产日志里夹了一张自己儿子的照片。

    安良笑得没心没肺的:“我们一不开刀二不接生,能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故啊!要担心也是那些儿科妇产科五官科的人担心,能跟踪人的人应该有相当的行为能力,巧了,这是我大部分病人最欠缺的。”

    秦淮身上的纹身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但是他的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就想让你知道。”

    安良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心里还是潮湿的,但是却顺势把人拉了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不去,不想动。”

    是谁说的,孤独和绝望是人类最可怕的惩罚。在漫无边际的孤独和没有光亮的未来之中,任何人都逃避不了逐渐疯魔的命运。

    安良靠在他怀里,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估摸着秦淮这时候想要淹死他他都懒得挣扎了:“没有了,那几天估计是我工作压力太大看错了…谁没事干跟踪我啊,把我绑票了图啥啊,图我那杜卡迪吗?”

    也不是二十岁出头的纯情年纪了,他怎么还会被这样的一句话弄得心跳如雷,真是一点儿长进没有。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上的秦淮大概刚出生不久,眼睛大的像是两颗黑葡萄似的,整个人圆头圆脑的可爱极了。

    安良偏过头去想了想:“那要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安良:“怎么,觉得我腰不行?”

    但是秦石明知道,二十二年前落在自己人生中的那个春天,将蓬勃盛放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把他夺走。过往将随自己一起埋葬,而他的秦淮,将度过很长,很好,无忧无虑的一生。

    “懒得你吧,”秦淮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在他耳边小声道:“背你去,要不要得?”

    秦淮捏着钱包看着他,目光动也不动地轻声道:“我好爱你啊。”

    是他永远没有机会看见的一个春天。

    秦淮接过来笑道:“什么呢…理疗卡?”

    “好。”安良翻身坐起来,和秦淮面对面地坐着,眼神亮晶晶的:“想再亲一下。”

    安良一米八几的一个大男人,无所畏惧,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和那辆宝贝摩托车,无论哪一个都不值得有人大动干戈地来绑架他,所以他放心得很。

    于是安良伸出去的那只手就没有再收回来,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凑近了秦淮的嘴唇。

    良久,安良的呼吸才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都是散的,看着面前的秦淮一直在笑。秦淮站起身来,赤裸着上身冲他伸出一只手:“去不去洗澡?”

    没有想到,当年的那句话最后一语成谶,他如今真的要死了。秦石明有预感,自己的行刑日期不远了。中国人有“死刑犯不留着过春节”的老传统,再过两三个月,就是新的一年春天了。

    “你给我师父也办了?”秦淮把卡收到钱包里笑道:“他那个腰确实不行,之前当兵的时候就落下来毛病了,后面…后面工作的时候也受了伤,如今年纪大了到了阴雨天都还是疼。我替他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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