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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良觉得自己天真狂妄到了可笑的地步,竟然妄图成为秦淮生命中的那道光,他竟然妄图用单薄扁舟救人于泥沼之中。

    秦淮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落到安良的耳朵里却让他觉得自己听不真切:“推荐我妈…干什么?”

    “其实当时的那些流言也就是男生之间打打闹闹的,被思政主任骂了几句就可以收敛的。但是当时我们那一届的思政主任休产假,你妈兼任了一年的思政工作,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吗?”

    秦淮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啊?那是我

    秦淮疲惫地靠在了窗边,他的目光凝视着天边簌簌落下的雪:“你可能觉得挺可笑的,学费加上生活补贴一年几万块钱的事儿,对你来说应该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当时我,我爸,还有我师父三个人,真的都挺缺那笔钱的。我爸之前的工资收入全给了艾萍,他每个月加上乡村干部补助也就四千块钱不到,还有全部交给艾萍,因为艾萍告诉他那些钱是要用来做家用的…周哥也没什么钱,他从警队辞职,那个月的工资都被扣下来赔给了秦石汉。然后他自己的几万块钱存款全拿去学纹身用完了,我考大学那年,正好是他自己准备开店的

    秦淮的话题似乎走得远了,但是安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打断他。

    安良清了清嗓子:“你说过,那只鲸鱼是你自己。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为什么那片海是黑色的。”

    第一次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我的性取向传播出去这件事我一开始就觉得应该是秦石汉找人干的,因为毕竟那个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男是女,我之前…其实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什么正常的情感经历…”

    安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你朋友圈里的那只鲸鱼,就是那个时候画的吗?”

    他本可以对着秦淮的遭遇视而不见,本可以走上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可是凡人之间的义薄云天,让他们从此以后一同沉沦又彼此抚慰。三侠五义并非只存在于世说俗志之中,芸芸众生中亦有如是。

    第一部 手机。”秦淮说到这里,露出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周哥对我真挺好的,他就以为我终于有机会走出去了,能够…能够沿着他当年的路走下去,完成他之前的心愿。他一直以来都特别想当一个好警察,放在现在听起来其实有点好笑和天真,但是周哥当初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秦淮的笑容中全是冷意:“你觉得,我去警校这件事,秦石汉会开心吗?会赞成吗?”

    雪越下越大,今夜是一个静谧的人间。

    他提及周之俊的时候语气亲昵而信任,安良从前只以为他们师徒关系亲近,却从不曾想过,周之俊曾经是秦淮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往安良那边转了一点,直直地看着安良的眼睛:“秦石汉不想让我去读警校,他人生中最后的几年开始变得偏执又有强烈的被害妄想,你是精神科的医生,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一直到了今时今日,他才终于有机会,听秦淮把一切都讲给他听。也许已经晚了,也许还没有。

    他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对自己爱人的过往无知到了一个近乎可笑的地步。他知道秦淮过得不那么好,一直都在泥泞里挣扎。但是那些幽深的绝望,细小的微光,周之俊给予他的无以为报的恩情与善意,这些安良都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但是他的手虽然长,却不能直接伸到警校里去。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你爸就热心地推荐了你妈。”

    “算是吧。”秦淮的眼睛还在眨也不眨地看着窗外的雪,好像这一夜就是他今生

    而对于秦淮来说,他能感知到这一点的缘由本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难过了。

    周之俊是外地人,他前半生所学在这个社会上并没有那么广泛的用武之力。他若是想在重庆有立足之地,付出的努力要比旁人多得多。

    只可惜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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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听说我报了警校之后,特别高兴…周哥其实那时候也没什么钱,但是给我买了上学用的电脑和手机。那个夏天我才有了人生中的

    “其实钱的事情,并没有那么让人绝望。”秦淮静静道:“我之所以读了一个学期就退学,是因为别的事。”

    “那个时候,周哥才刚开始跟人学纹身,我也就是个高中生。那几年…我们算得上,相依为命。”

    “你的意思是,我妈扣了你的生活补贴?”

    安良明白,他在规培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例。和大众的认知不同,许多性格偏执的人表面上并不会有明显的异样。除非与之相处多年,否则并不会发现病人的情况。

    第一次画画,周哥教我的。他那时候也就那半流子水平,但教我是绰绰有余了。”

    第一年。在别的店里做学徒的收入他全都给了我,给我买了电脑买了手机还包了红包,我不可能再找他拿钱缴学费,更何况他也拿不出来。”

    秦淮和他解释的时候声音温和,极有耐心,仿佛不是在把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揭给对方看:“安良,警校的学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补贴都是按月领取的,走的都是财务的流程。也就是说,你妈作为财务主任,能不能报批,能不能按时发放,全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她当思政主任的时候,不仅没有找那几个传谣的人谈话。反而让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告诉我,因为我的私事,整个学校的名声都不好听。她说,‘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不正常,就毁了你们这一届的学生名声’。然后,她让我自己写退学申请。”秦淮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落在了安良的脸上,还带着久看雪夜的凉意:“可能韩主任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是她嘴里的不正常的人吧?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她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他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想要挣脱牢笼,最终却被往事画地为牢困于自己的心中,成为心囚。

    秦淮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隔着窗户触摸到月光和雪,但是他旋即将手收了回来。不敢触碰,求而不得,竟是他人生的常态。

    这样的事实让安良意识到,至少在今晚,秦淮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的父母曾经做过的。

    “什么事?”安良突然反应了过来:“周哥之前和我说过,是因为学校里流言的那件事吗?”

    在幼年时期被掠夺,而后成为他人私占的所有物,秦淮的少年时代并未体会过一次独属于青春期的心动。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这一生将会和谁在一起,会爱上怎么样的人呢?他不知道爱意为何物。

    人类怎么会对感受同类的悲欢迟钝到了如斯地步?

    安良有印象,安老太太几年前替同事分担过一年的工作,为此还差一点儿延迟退休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轻声问:“那你提到我妈…是因为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搞财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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