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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良刚准备松一口气,下一秒钟他浑身的血液却都凝固了起来:那辆车的引擎没有关,发出低沉的,几不可闻的轰鸣声。在安良的耳朵里,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低吟。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那辆车旁边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摔了几跤,手上腿上全是雪和泥。但是安良甚至来不及去擦,他来不及直起身来,就那么一路带跑着带爬着冲向了停在那里的那辆奔驰车。

    他看见秦淮了,闭着眼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系安全带,神色安宁的仿佛只不过是睡着了。

    安良猛然去拍车玻璃,隔着玻璃都闻见了一股浓烈的死亡的味道。他知道一氧化碳是无色无味的,可是他就是知道,这是死亡的味道。

    秦淮的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任凭安良怎么拍车窗都没有反应。

    安良的心跳已经跳得太快了,快到让他喘不上气来,但是他的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环绕了一圈,朝着停车场的角落里奔去。

    那里有之前机关单位搬迁时留下来的一堆建筑边角料。安良从中间抽出了一根手腕粗的钢筋握在手里,那钢筋上约莫是有倒刺,握在手里扎心的疼,血顺着安良的手腕流了下来,滴落在雪地上,像是开在地上的一朵一朵灿烂的梅花。

    可是安良一点儿犹豫都没有,提着那根钢筋冲回了车的后座,抬起手来用力地砸向了车玻璃。

    奔驰车的玻璃坚硬,安良只觉得钢筋上的倒刺全扎进了自己的手心里,一阵一阵撕扯的疼。但是他不敢停下来去报警,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真的失去秦淮了。

    终于在安良的胳膊都没知觉的时候,那扇车窗玻璃碎了一个小口。

    那个小口太小了,成年人勉强能伸进去一条胳膊。安良将右手伸进去,碎玻璃像是匕首一样从他的胳膊上划过,拉开一条条的伤口。鲜血凝固成暗红,在他灰色的毛衣上触目惊心。

    安良拔掉了驾驶座车门的插销,在秦淮倒下来之前将人接到了自己的怀里。

    此刻支撑着他的全是本能和专业,安良将秦淮平躺着放到地上,摸到他微弱的颈脉搏后才略微放下一点心来。他单手解开了秦淮的上衣和皮带,将他的头偏到侧边成卧位,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打120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挂了急救电话之后安良的知觉才缓慢地恢复了过来,剧痛让他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气。他也不敢单手拖着秦淮去高的通风处,即使在知道此刻人工呼吸的作用聊胜于无的情况下,安良还是低下了头。

    第54章 氧气

    秦淮的嘴唇柔软而冰凉,依旧是安良最熟悉的触感,是他们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日夜中所熟悉的感觉。可是安良就是没有来由得心慌,他能感觉到秦淮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消逝,这种大浪淘沙般的不可挽回,让安良在一瞬间回到了从前急诊科规培的日子:每天都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

    可是眼前的人甚至不是别人,是他的爱人。

    安良维持着机械的人工呼吸不知道多久,直到肩膀上有人搭了一只温热的手,安良根本没有空抬起头来,他能只听见周之俊的声音:“安医生。”

    随着那一声喊他名字的声音,还有自远而近的救护车的呼啸。安良久在医院上班,早就熟悉了救护车的声音。可是他从来没有一次听得这样清晰,这样绝望。

    周之俊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安医生先起来吧,救护车到了。”

    安良浑浑噩噩被他扶了起来,三魂七魄无有一处在位的。周之俊似乎转头对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后者回应的声音平和而沉稳:“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离秦淮家最近的三甲医院就是四院,安良一路上失魂落魄的根本没注意救护车再往哪里开。他靠在车壁上,车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和手背上,是凄凉凉的一片暗淡。

    随车的救护人员看了看安良手上的伤,从医药箱里扯出来一包纱布和止血线:“你这个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不然血流个没完没了的。”

    安良浑浑噩噩地根本听不见别人的话,还是周之俊将他的手臂轻轻抬了起来:“那就麻烦医生了。”

    不打麻药的初步缝合应该是疼的,否则安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流下了那许多的眼泪来。

    四院的急诊科在门诊楼的前面,已经是深夜了,却还是灯火通明的人来人往。有夜间喝酒打架闹事头破血流的,也有被车撞的不成人形的,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哭泣和呻吟。

    安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惧怕过这个地方。

    周之俊带来的那个中年人上前去和接诊的医生护士交流了,留下周之俊陪着安良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周之俊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轻声道:“安医生。”

    安良的知觉一点一滴恢复了过来,他能听得见周之俊的声音了。但是他一开口,浓烈的哽咽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周哥…”

    周之俊揽着安良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晚辈那样:“我知道。安医生,要不是你,小淮可能就…”

    后半句话不忍卒听,周之俊没有说完,但是安良明白。

    但凡安良去得晚了几分钟,也许秦淮就真的成功了。

    他鲜血淋漓的与天争夺,将自己的心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次。眼下秦淮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安良坐在外面只觉得冷汗浸透了毛衣:差一点,就差一点,秦淮就真的没有了。

    “哎,那个病人,我来给你二次缝合一下伤口啊!有点疼,你忍一下。”有个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走到安良面前才惊呼一声:“安医生?你这是怎么搞的?”

    安良抬起头来,认出了这个护士是自己本科学校护理系的师姐:“李护士。”

    李护士慌里慌张地放下托盘过来查看他的伤势:“我的天爷哎,安医生你跟谁干仗去了?这伤口里怎么还有碎玻璃渣子跟铁刺啊?你等会,我去拿个镊子给你夹出来。你这估计得打一针破伤风,我让当班的医生去给你下处方。”

    她慌慌张张地走了,倒是周之俊看着安良的伤势:“辛苦安医生了,疼不疼?”

    安良摇了摇头。他怎么担得起周之俊的一句辛苦呢?安良本能地不喜欢这句话,就好像他不过是一个热心的过路人。

    安良知道不是的,他拼了命想要救回来的,曾经是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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