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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当真给他写了一本恐怖小说。可是到底谁可怜,谁无辜,谁又在苟活呢?安良不知道答案。人间的事甚少能有非黑即白的,世人是有血有肉的肉体凡胎,而不是一根根冷冰冰的二极管。谴责,决裂,审判,执行,都是说起来简单而轻松的决定。只是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撕扯和苦楚。
秦淮虚弱极了,却还是伸手拍了拍安良的手背:“对不起啊。”
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病房里就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良是一个医生,是在和平年代见过最多死亡的职业。他从医学院毕业考研规培开始,就见过不计其数的血腥的死亡。他以为他对于死亡已经达到了一个平静的钝感程度,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影响他专业度的判断。
安良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了一首歌那里。
安良知道他和家里的纠葛,险些被他气笑了:“没事,你都多少年不跟你爸说话了?这个时候去要饭算怎么回事。我这几天没胃口,倒是你们等会出去之后找个店,让他按点送好消化的病号饭来。四院的食堂不太行,我这手也没法做饭…秦淮醒了之后是要按时补充营养的。”
这句话问出了口才知道有多可笑,面前的人一无所知地昏睡着,安良放《喜临门》还是《大悲咒》,对于他来说毫无区别。
“你尝过的那些甜头都是寂寞的果实,那是活生生从心头里割下的我。一块肉像一个赠品从来都不假思索。你锐利,我就腥风血雨洋洋洒洒当个写手。就让我紧跟着你起承转合,让我为你写一本恐怖小说。谁可疑谁可怜谁无辜谁苟活,我已经看到最后结果。就让我来代替你承先启后,刻骨铭心像一本情爱小说。越血流越手酸心越空肉越痛。千刀万剐的感情才生动,不要还给我不要还给我。”
“宋哥也来了?”不知为何,秦淮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安良闭着眼睛听着歌,手中还握着秦淮的一只手。长期放置留置针的手会逐渐变得冰凉,安良就小心翼翼地给他握着,竭力避开留置针的胶带。
安良见他久久没有开口,身为医生的职业病让这人脑子里立刻升腾起了不祥的念头。他忍无可忍,惶然急急道:“秦淮,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还…还认识我吗?”
这样的死寂让安良觉得惶恐极了,就好像秦淮的生命会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流失殆尽。安良惧怕这样的安静,于是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我给你放首歌听吧,你想听什么?”
秦淮握住他手的力气更大了一些,安良才缝好线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去。
秦淮听出来安良想要转移话题,便顺着他的话笑了笑:“辛苦护士了。”
那是秦淮给他放过的《血腥爱情故事》。
这一句话一说出口,安良心中的石头就彻彻底底落了地:还好,没有疯,也没有傻,也没有不可逆转的脑部损伤。
可是在雪夜里,他抡起钢筋砸车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抖得难以自抑:那是人类最深处的恐惧本能。
担心消失了紧接着升上来的情绪就是委屈和愤怒。安良连声音里都是哽咽的:“你吓死我了。”
秦淮说几句话就要喘几口气,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他是周哥当兵时候的班长。后来退役之后就来了重庆,一直都跟周哥在一起…前几次你去店里的时候他应该都不在,所以你没见过他。”
陈奇的父亲是做高端餐饮起家的,重庆的几个区里都有他的分店。陈奇平时颇有些“不受嗟来之食”的意思,扬言就算饿死也不会去他爸的饭店吃饭。但是眼看着安良伤成了这样连个给做饭的人也没有,只恨自己也不能给安良烧几个菜。于是陈奇便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朋友愿意向父母低头,承担起公子哥的身份来。
陈奇嘴上说“补充个屁,饿死他得了”,实际行动上却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老老实实地问安良:“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安良倒了一杯温水:“嗯,你认识他?我之前没见过他。”
陈奇站在那里实在是觉得尴尬,索性伸头探脑地去看安良早上吃了什么,借题发挥道:“你这吃的都是什么啊…烧的菜稀里糊涂的…你这么着,我晚上喊我爸饭店里给你送几个菜来吧,这吃的实在不像样子。”
周文也和陈奇本来对于秦淮的恨意是纯粹而直接的,他们没有像安良一样和秦淮朝夕相处那么久,对待秦淮所作所为的态度不会被感情所搅扰。可是周之俊告诉他们的事实让秦淮成了不那么“完美”的加害者,恨意便被怜悯与遗憾所裹挟。然后到了今天,看见始作俑者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他们二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秦淮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澄澈而温和,一如往昔。
秦淮的笑容应该是虚弱的,可是不知为何看上去又有一些明亮。他声音嘶哑:“安良,你来了。”
安良仔细想了想,照着自己的经验说了几样。末了加了一句:“他不太爱吃小米粥,那个就别买了。”
那是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江湖事,没有必要让安良这样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知晓。
于是他便选了无伤大雅的话来说:“你手臂上的那个纹身太多了…护士给你埋留置的时候摸了半天的位置。”
这句不尴不尬的话结束之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还是秦淮先开了口:“周哥来了吗?”
陈奇这下是真生气了,将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就买!我买十盆小米粥!我喝死他!”
他突然感觉手心里的伤口被人牵扯地微微一疼,安良霍然睁开了眼。正对上秦淮看着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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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人就怒气冲冲地出去买饭了,还是周文也在安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我们知道了。”
安良擦了擦湿热的眼眶,把秦淮的手放了回去:“别乱动,留置针走针了不疼吗?”
只是宋平不在纹身店的时候都在外面干什么,秦淮却没有告诉安良。
他没有问秦淮一句关于他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的问题。安良的专业背景让他在这个时候保持了极度的理智,他知道,这不是问秦淮话的好时机。
安良点了点头,替他将胸口的被子拉上去了一点:“跟一个叫…叫宋平的人一起来的,上救护车的时候他们就在了。你可能不知道…”
对不起啊,让你跟着担心了那么久,让你自从和我遇见之后,就走入万劫不复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