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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太聪明也太敏锐了,安良无意识的靠近让他眼底的光都变得柔和了起来。他的声音像是呢喃在安良耳边的一道风:“我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安良作为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想要反驳秦淮,但是等他看见秦淮脸上的神色之后,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吞吐半日都说不出口。

    秦淮的脸上是罕见的祈求和示弱的神色。

    他的五官和气质都太过冷硬,有着不会对人低头的少年人的强势感。如今露出这样的神色便看上去格外让人心软。安良的话到嘴边绕了个弯,无可奈何道:“你等我一会,我去问一下值班医生。他要是说可以,我就带你去楼下转转。”

    秦淮闻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如新月:“好。”

    安良一边暗骂自己立场不坚定一边踢踢踏踏地走出病房去找值班医生了,只留下秦淮在他身后笑意越来越深。

    他很少有这样高兴的时候,无论安良带回来的消息是什么,秦淮都觉得高兴。

    值班医生倒是没有拒绝秦淮的提议,他伸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对安良道:“让病人多穿一点,别超过十五分钟就行。他这个情况,身体允许的话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问题不大。”

    安良本来还指望值班医生会断然拒绝然后自己也好心安理得地拒绝秦淮的提议,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同行这么悬壶济世慈悲为怀,只能骂骂咧咧踢踢踏踏地走回病房对秦淮道:“可以出去,但是只许出去十分钟,行不行?”

    秦淮支起身子就要下床:“好!”

    安良一看见他自己要下床,身体比嘴快地就冲过去扶他:“这个时候逞什么强?过来搭着我。”

    他一搂住秦淮的身体,就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人背上的骨头。安良心中一酸,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扯下来一条围巾,兜头盖脸地把秦淮罩住了:“不许出去吹风受冻,我再去护士站给你要一个口罩。”

    等到真要下楼的时候安良才发现秦淮没有外套,前天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件衬衫,换上住院服后也不过是件单衣。于是安良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大衣脱了罩在秦淮身上:“走吧。”

    秦淮被他兜头盖脸地半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还要挣扎:“我不冷,你把衣服穿回去。”

    安良懒得和病号计较,一边替他拉开门一边皱眉:“你住院我住院?怎么这么多话呢?”

    安良现在对于秦淮的心情矛盾极了,眼前的人实在是他最喜欢的类型。但是安良又比谁都清楚经过那么些破事儿之后他们再无可能在一起了,于是偶尔迸发出的危险的心动都被他投射成了不耐烦和别扭,跟秦淮说起话来就像一只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河豚。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条已经模糊的界限画得再清晰一些。

    秦淮比谁都清楚安良此刻的别扭和矛盾,这一点亲密相处的好时光是他偷来的,因此格外珍惜,唯恐打破了眼下的好光景。于是他什么都没反驳,隔着口罩低下头去飞快地笑了一下。

    若是安良此刻拉下他的口罩来,应该能看出那是一个与过往都不同的笑容:明亮而纯粹。

    重庆冬天天黑得很早,七点多钟的时候住院部的楼下已经全黑了。院里的路灯电路从年前就坏了,行政后勤那里一直没有拨出经费来修,到现在还是黑漆漆一片。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墙角里有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忽明忽暗的光。安良久在医院见惯了人间无常世态炎凉,知道那是病人家属们蹲在角落里抽烟。

    家里有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对于整个家庭的损耗是不可想象的:这种损耗绝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无数付出,还有人的心力与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这些忽明忽暗的烟头的光,是所有苦不堪言的成年人们的缩影。

    安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秦淮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避开了缭绕的烟雾:“这里背风,就在这儿坐一下吧。”

    他把秦淮安顿好,就准备去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个打火机。结果安良还没迈出去一步,就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握着他的那只手却是安良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秦淮坐在花坛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安静地拉着安良的手。

    这里是安良工作的地方,往前走几百米就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门诊楼,四下随时都有可能碰见他朝夕相处的同事。这角落一隅的黑暗就像是一处避难所,他们在其中隐秘地牵着手。

    若不是路灯坏了,若不是身侧无人,若不是因为一些连安良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胆大和肆意妄为,他本可以立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但是安良却没有那么做。

    从前和秦淮牵手总是有心动,有隐秘的期待,有缱绻的情欲和爱意。十指相扣之间好像连着心跳,生机勃勃地预示着光明而灿烂的明天。安良从不知道,牵手居然也是这么苦的一件事。

    秦淮坐在花坛边,手里握着安良的手,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抬头看着他。安良大半个身子在黑暗之中,黯淡的光源让他的侧脸看上去冷淡而漠然。但是秦淮知道,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许是天性使然,许是教养所致,安良不是一个愿意当众给人难堪的人。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得体而体面的,秦淮在安良的沉默不语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悲哀地想,也许安良没有甩开自己的手,只不过是因为可怜他是一个病人,而安良又是一个难得的体面而温柔的人罢了。

    这样的认知让秦淮的自弃如同野草一般蔓延疯长了起来,手里的那只手似乎也变得格外僵硬。好像是害怕继续握下去安良就会厌弃自己一样,秦淮突然松开了手。

    他松开的突兀而又毫无预兆,安良只觉得自己的手突然落入了重庆冬天的冷风之中。

    秦淮坐在花坛边慢慢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身上大衣的袖口,整个人是一种难言的暴躁而又自弃。

    也许那天晚上他真的死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好事。秦淮面无表情地想着。他开始后悔了,他不应该缠着安良出来透气吹风,这样的不懂进退在安良看来一定是幼稚可笑而又荒唐的。

    秦淮正准备站起来说自己想要回去了,就听见安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声音很轻地道:“怎么不牵了?刚才看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时候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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