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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刘翰的生活中,并没有许多人对他说出过这样的话:你要坐下来和我聊一聊吗?
安良的大脑在这种时候格外得清醒,他一边思索着自己能有多少时间赶到柜子边拿到自己的手机,一边谨慎道:“你为什么要找安志平的儿子?”
乍一听起来,要不是当下眼前的局势实在紧迫,刘翰的这句话在逻辑上竟然是无懈可击的圆满。
刘翰的哽咽像是拉满了的风箱,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害死了我儿子…”
可是此刻的安良心中一沉,知道今天这件事恐怕没有办法善了。
“算了,反正人也快到了。”他有点儿生气,甩着头发准备去找吹风机。
他看着安良,仍旧没说话,好像他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聋哑人那样。
安良觉得面前的人有点儿眼熟,他皱起了眉头:“你找谁?”
安良在这种异样的沉默中察觉出不对劲了,他伸手就要关上面前的房门:“你走错了吧…”
“他害死了我儿子,我就要让他的儿子来偿命。”
在听到安良的前半句话的时候,刘翰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了,脸颊边的纹路因为牙齿一瞬间的紧咬而格外得明显。可是安良的后半句话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太陌生的邀请,刘翰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可是这个人似乎对于肉体上的痛苦与潜在的伤害毫不在意,一步也没有往后撤退。
安良回到家先洗了个澡,初春的天气还是有点冷,他穿着短袖的居家服嘟嘟囔囔地走过去打开了空调,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安良伸手就要去推面前的人:“你要干什么?”
在许多人的心中,刘翰这样的人在想什么,在痛苦些什么,在喜悦些什么,大约都是微不足道的。
但也正是因为安良这条件反射的一撤手,让面前的年轻人往房间里挤进了半个身体。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点浓重的外地口音:“我是刘翰。”
可是已经晚了,刘翰的力气是常年在底层的劳苦大众的那种蛮力,他猛然伸手关上了背后的门,整个人死死地靠在门上盯着安良:“你是安志平的儿子?”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再张口的时候声音嘶哑:“我不和你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之俊:秦淮与安良的感情中受伤较重的旁观者。
门外的人低着头,分明是个年轻人的样貌,脸上的沟壑却像是印着极大的苦楚和深仇大恨,让这个人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被世事催熟的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老。
安良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看人的眼光很准。刘翰作为这个社会底层的体力劳动者,无论网络上如何歌颂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接受到的恶意也一定会比善意要多得多。大多数的人总还是有一种蝼蚁中幸存者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是比这些“底下来的”“卖苦力的”“没文化没学历的”劳动者要尊贵一些。这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化成了咄咄逼人的盛气凌人的恶意,全数给了千千万万个像刘翰一样的平凡的劳动者。
刘翰抬起眼睛看着安良,他的眼神非常奇怪。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混合着心如死灰的狂热,安良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看上去是生活中惯常受气的那种底层劳苦大众,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里都透着小心翼翼和局促不安的神气,嘴角却是向下的耷拉着,牙关紧闭地显出了一条不那么自然的纹路在脸颊,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凶。
车轮后面卡住的那张工牌,美团外卖员徘徊的身影,如影随形的被窥视的不安,在一瞬间涌入安良的心里,激出了一阵颤栗。
安良的语气还是温和的,眼神却寸步不离地紧盯着刘翰的一举一动:“你要杀我,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你不一样。”宋平摸了摸周之俊的脸,不赞同道:“你就是个纯粹的好人。”
结果还没等他像一只被人从喷泉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小狗似的甩着头发走到卫生间,安良就听见门口的动静,好像是有人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然后响起了三声轻轻的叩门声。
对方要找的人不是安良,他要找的人是安志平的儿子。这个主语的转换让安良心里升腾起了一点不详的预感,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
关到一半就被人挡住了,那年轻人伸出一条手臂,死死地卡在了房门的空隙间。若不是安良及时撤了手,他的胳膊就可能要被活生生地夹断了。
这个名字像是带着光的一道闪电,在安良的脑海里炸开了如白昼般的绚烂和明亮来。
那年轻人抬起了头,和安良对视着,没有说话。
“秦淮这么快就到了?”安良觉得有点儿奇怪,却也没有多想,用手将湿发拢到额头上,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放在玄关的手机震了一下,安良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秦淮十几分钟之前给自己发了条微信:“我买好了,现在来你家找你。”
周之俊的眉梢眼角都是笑,冷厉的气质变得柔和:“我不是,不过在你心里是就行了。”
安良正准备回复他,头发上的水滴到了屏幕上,一抹就是一片花儿,什么按键都不好使了。
在这种尖锐的,直接的危险下,安良反而镇静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眼看着刘翰:“我是安志平的儿子。你要坐下来和我聊一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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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样算起来的话,安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
第70章 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