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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翰被护士叫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农村里来的小孩子懵懂而不知世事,到了县城里只觉得新鲜。刘翰的儿子在父亲睡着了之后,一个人想要穿过马路去对面的商品街看一看。
除此之外大约还有心虚和害怕:毕竟他来酉阳做的这件事,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事。若是闹得大了传了出去,不仅他自己要倒霉,恐怕来做这个手术的那一位也不会落得什么好处。
这点紧张与不安催生了安志平对于刘翰的不懂事的厌恶,他很快让助手把人轰走了。
等就等吧,刘翰疲惫地靠在了医院大厅的椅子里,这里还有空调吹,也挺好的。
他的儿子被送回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小孩子横穿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渣土车卷进了车轮底下,下半身血是血肉是肉的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楚。
他疯遇訁遇訁了一样地想要喊护士去找安志平那个“专家”,找他此行的目的,让他来救一救自己的儿子。急诊室里的大夫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例行抢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他。
他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这几十分钟。
可是他低估了刘翰的决心,和寻常人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勇气。
其实安志平主攻的根本就不是心外科,他在酉阳出的那一次飞刀也不是替那个人治心脏病。
浓重的自责比悲伤还要来势汹汹,他觉得自己简直没用极了,怎么就能在大厅里睡着让自己的儿子一个人跑出去呢?他怎么配当一个父亲呢?
五六年的好时候让他产生了一些妄想,也许自己的儿子真的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刘翰异想天开地觉得,也许重庆来的那个医生看见自己儿子的样子,就会心软了,就会替他做这个手术。医者仁心,故事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但是老天爷大概不会费神去眷顾普通人,随着患儿的长大,对于心肺功能的要求逐日提高,刘翰终于发现,自己先天性心房缺失的孩子也许真的没有办法长大成人了。
刘翰去求安志平芋沿的时候,正好是安志平到酉阳的第一天。
刘翰颓然坐在了他儿子蒙着白布的尸体边,许久都没有动弹。
换做常人,被轰走了之后就会断了这样的念想,至少安志平是这么觉得的,条条大路走罗马,世界上的医生那么多,没必要指望着一个人。
这一回,刘翰没能抓住自己的儿子。
他是要来这里救自己儿子的一条性命的,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可是普通老百姓怎么会知道呢?以讹传讹,终于催生了刘翰最后的一点痴心妄想。
护士站的护士可怜他,让他在床边坐一会儿:“到时候殡仪馆的人来了你再回去吧。”
我至今到了高考的日子,还会紧张……
本来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他的心已经逐渐接受了老天爷给他安排的命运。可是有一天,他却从自己在县医院当门卫的朋友那里听到:重庆市来了一个大专家,专门替人开刀治心脏病。
未切身地经历过他人的苦,怎么会知道人生的苦楚有多么难以背负呢?
刘翰在漫长的等待和希望破灭的过程中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等到家乡的父母也需要人照顾之后,他不得不带着孩子回了酉阳。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刘翰将家中的地承包给了别人,带着孩子来了重庆。他一边靠做外卖员打工,一边带着自己的儿子在重庆市的医院里寻医问药。
这一次他去的不赶巧,县医院的护士告诉他,安志平正在给人做手术,让他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在大厅里等一等。
所以他必须要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和机会,即使安志平拒绝了他一次。
第77章 白致
刘翰没有听见她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儿子的身上,片刻不离。
所以第二次去的时候,刘翰带上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出生开始,除了看病,就没有离开过村落的孩子。
普通的凡人在亲情与爱意的催动下,也敢产生一些与天抗争的勇气。
安志平大约是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也忘记了底层的群众做起事来是个什么样子。所以当他在酉阳县人民医院的会诊大厅里看见刘翰的时候,应该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的。
安良知道,儿童先天性心房缺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不治之症了。除非不计成本地保孩子一条命等到可以心脏修复或是移植的年纪,否则的话寻常的吃药打针几乎是无济于事的。
这是人类的大脑自我保护的本能,让我们不至于被悲伤和自责击垮。但是这样的病人会一直在虚幻与现实的分界线中挣扎,偶尔意识清明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对于当下的环境节点更加无法接受。刘翰的自杀,应该就是虚幻与现实交界时的天光乍破,摧毁了他最后活下去的意志。刘翰的儿子是先天性的心房缺失,这种疾病的患儿即使是生活在富裕家庭中,医药费也是一笔不能忽视的巨大开销,更何况是刘翰这样的普通农村家庭呢?
在孩子出生的一年之后,刘翰的妻子就离开了家乡去打工,从此以后音讯全无。一个先天性心脏疾病的患儿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难以想象的负担。安良曾经见过这样抛弃孩子的先例,他却无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这一行径。
谁不知道去北京上海能找到最好的医生呢?可是刘翰连再来一次重庆都负担不起了。为了掩人耳目才去酉阳的安志平,在他眼里就是大城市来的专家,不啻于神明天降。
然而刘翰大约是没有听村里人的劝告放弃这个孩子的,他与自己的父母一起拉扯着孩子长大,倒也有惊无险地长到了六岁。
他儿子的死,最终只是他人眼里的一件小事。
最后他是被医院的门卫和保安一起按下来的。当班的门卫是他的那个朋友,嘬着牙让刘翰不要再闹了,“大专家,哪里能管你这样的小事哦!我喊你来碰碰语气,小娃儿没的那个命…”
孩子太小了,被卷进车轮底下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急诊室的大夫们撤了设备之后,刘翰还在四层楼的县医院里上下奔跑着要找那个专家,让他来救自己的儿子。
兴许是空调的暖意太盛了,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的刘翰开始觉得困意浓重到了无法抵挡的地步。他甚至来不及交代身边的儿子一句,就靠在医院的长板椅上睡着了。
这就是要了安志平的性命了:秦石汉突然死了之后,他的许多关系也应声断了。费了这么久的工夫才搭上的这条线,安志平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