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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皱起眉看着他，在灯光下他的脸上是一种温和的担忧：“阿姨情绪还好吗？”

    这句话他是一定会告诉秦淮的。纵然这时隔多年的一句道歉更多的是被剧变所催生的内疚，对于秦淮被耽误了的这一生也于事无补，但是安良还是会将这一句道歉转告给秦淮。

    安老太太的这一句话，安良当天晚上就带给了秦淮。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纹身店里工作了？”安良走过来跟秦淮十指交握着：“你再不回去，周哥就要来我这里抱怨了。”

    未到审判日来临的那一刻，我们终将迷失于过往，臣服于当下。

    秦淮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来看着安良，他的眼里突然就像是被晨雾缭绕的山顶，突然蒙上了一层水汽。

    安老太太在上车的时候神色就有点儿异样，到了机场的停车场里还是没忍住，低声问安良：“良良…这个车是不是…”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淮替安良拿了睡衣放在床上，转过头问他：“你跟四院那边说的是不是明天开始复职呢？”

    安老太太在葬礼过后就向警察学院请了年假，她说想要回东北老家去看看。她嫁来重庆二十多年，除了过年的那几日之外，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机会回自己生长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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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话？”秦淮轻声道：“韩阿姨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我师父倒还好，他不是爱抱怨的性格，”秦淮脸上的笑容愈深：“而且最近约的几个客户都是他主动在帮我做…但是我再不回去工作，我怀疑宋哥肯定要当面骂我了，他现在肯定在背地里骂我呢…”

    彼时秦淮刚做好晚饭端到桌子上，都是安良喜欢吃的那些冒椒火辣的东西，红彤彤地摆了一桌子，看上去热闹极了。

    安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搭在自己挎包的锁扣上轻轻颤抖着，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替妈给他带句话行不…就说，”安老太太抽了一下鼻子：“当年的事，是咱家对不起他，妈对不起他。”

    安良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地库里的光线太暗了，他连身边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我和他在一起呢。”

    “好。”安良一口答应了下来，他甚至露出了一点隐约的笑意：“妈，我答应你。”

    时光若是倒退回十几年前的那栋别墅中，在秦淮第一次看见面前的安志平的时候，在他被安志平留在了那座别墅里的时候，在无数个恨意如蚁噬骨的夜晚里，他会不会意识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为面前的人购买那一处坟墓？

    安良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句轻飘飘的，无济于事的道歉，秦淮已经等了快十三年了。

    命运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导演，让人间都成了一出荒诞不经的戏剧。爱和恨纠缠在其中，就像是同时奔流入海的两条暗河，到最后彼此纠缠不清地融为了一体。

    安良下了车打开了后备箱，替安老太太拎出了她的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走吧妈，我送你去安检的门口。”

    安良抿了抿嘴：“她没什么事，我大姨她们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接到她了。秦淮，我妈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等得太久了，久到秦淮的这一生也无法再实现自己年少时期的梦想，久到连周之俊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安良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刺激自己的母亲，也不想为了安抚她而有什么隐瞒。“他和秦淮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不容反驳与质疑的，被他说出口的时候也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好像在陈述最平静不过的一件事。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是浓烈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现在…还跟那个秦淮…”

    秦淮给安良盛了半碗饭，眼睛里全是笑意：“先吃点饭垫一垫，这么久没吃辣的了，当心你的胃受不了…”

    “嗯。”安良点了点头，探身从后座提过来安老太太随身带着的小挎包：“是秦淮的车，我找他借的。”

    这一句道歉的背后，有几条血淋淋的人命，有不可直视的深重罪孽，有无辜者受冤枉气时的彻夜难眠，也有隐藏在几代人恩怨下不可消磨的爱意和温情。

    安良想了想，给秦淮发了一条微信。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谢谢你。”

    好在如今，他的爱人终于纯粹，干净，温柔而完整。

    安老太太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谢谢你因为我而放下一切前嫌，也谢谢你从不曾宣之于口来邀功请赏的温情和体面。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秦淮得到他本该收到的那一句道歉。

    安良直视着秦淮的眼睛，像是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秦淮的眼睛生得太漂亮了，眼尾那一点若有似无的上挑从前只增添了一点冷厉和淡漠，如今已经变成了安良所习以为常的温柔和纵容。

    安良正在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对，怎么了？”

    安良笑了笑：“她让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你，她觉得很抱歉。”

    安良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秦淮的身边去，默不作声地将他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们跋山涉水地走过长途，咽下风霜露重，看过末路穷途，终于在新的地方再一次地相遇。

    安良没有多说什么，他找秦淮借了车，将安老太太和她的大包小包一起送到了江北机场。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安良接过了那碗饭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突然低声道：“我今天去机场送我妈回白城了。”

    秦淮坐在床上，仰起脸看着安良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这样。是的话，我就得早起送你去上班了。”

    秦淮脸上是一种带着一点撒娇神情的不那么明显的笑容，约莫是笃定那两个人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安良很喜欢这个瞬间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他和秦淮平静地聊着彼此的工作，聊着第二天吃什么这样寻常的安排，就像是最普通的一对爱人一样。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爱都是纯粹而安全的，可以尽数捧给对面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