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清远(2/3)
那张脸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凸起,眼窝比记忆中深了一圈,皮肤被日头晒成了粗糙的蜜色。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清韵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坦然的温暖。
柳溪村坐落在青河与白渠交汇的三角洲上,是这次水患中受灾最重的村子。
“小姐……真的是小姐……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洪水冲倒了半边,残存的枝桠上还挂着干涸的淤泥和几根枯黄的水草。
“你怎么来了”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将林清韵被河风吹乱的碎发拢回耳后,然后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林清韵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碗里泡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茶叶,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林家被抄时,府中仆役被统一遣散,春兰便回了原籍。
林清韵道了谢,出了院子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迟疑而微弱的、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呼唤。
“啊,不,不,奴婢如今……已经不是林家的丫鬟了……”
她在这个陌生的、简陋的工棚里,在这条遥远河流的岸边,忽然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苏瑾。
苏瑾让她坐在床边,自己蹲下去帮她脱鞋。
“春兰?”
春兰把林清韵请到了自己家里。
春兰被遣回了原籍,就是这柳溪村。
她站在土路对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苏瑾愣了一息,然后快步走下堤坝,走到她面前。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慌忙改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
村里大部分房屋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残垣断壁还在等待重建。
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块,林清韵的脚踝被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此刻在这座被洪水洗劫过的村子里,她们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隔了数不清的日夜和翻天覆地的变故。
她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沿提的几个村落分散在青河两岸,她沿着土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个村子。
后来林清韵才知道,林家被抄那日,仆役丫鬟被遣散后各自四散。
她想顺便看看那些被洪水冲毁的村子如今恢复得怎样,也想看看苏瑾挂在嘴边的柳溪村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慢慢走到林清韵面前,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把眼皮擦得发红,然后仔仔细细地看着林清韵。
春兰。
柳溪村的老者接过清单看了半天,指了指村尾的方向,说那边有几间废弃老屋的地基,石料应该合用。
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清韵沿着村道慢慢走,看见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几个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嬉闹。
林清韵去邻近的村子替苏瑾送一份石料清单。
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却又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清脆与利落,只剩下干涩的、怯生生的、像是怕认错了人的尾音。
告诉她自己在柳溪村遇到的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妪,告诉她这里的百姓有多需要这道堤。
林清韵从来不知道春兰是哪里人,只知道她家在南边。
苏瑾的拇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去打了盆清水,替她把脚擦干净,然后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让她靠在床头歇一会儿。
她靠在床头,看着苏瑾坐在矮桌前翻看今日新送来的塘报,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茅草墙上,勾勒出她清瘦而专注的轮廓。
林家已经没了,眼前这个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水榭里揪菊花的相府千金了。
苏瑾带林清韵回了自己在河岸边的临时住处。
她的手比从前粗糙了,指节上有洗衣搓出的薄茧,左手虎口处还有一道被镰刀割伤后愈合的疤痕。
“小……小姐?”
她没有说什么。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从没想过两人会有这么一天。
她父母早已过世,家里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今年夏天那场水患冲垮了她家的土屋,祖孙俩在善堂里住了大半个月,水退了才回来。
“我想…来看看你。”
林清韵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那声音像是从久远的记忆深处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极其缓慢地渗出来。
而这次清远之行,让林清韵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故人。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尘土飞扬的河岸边,苏瑾抬手指着远处正在修筑的堤坝,告诉她哪一段已经完工,哪一段还在加固。
“奴婢……奴婢就是太高兴了。”
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土路对面,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束着,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额角。
到清远县的第二日午后,苏瑾照例去堤坝上巡查新筑的坝段。
林清韵没有睡。
林清韵垂下眼,看着春兰那双被日头晒得黝黑、指节粗糙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在拢翠居,春兰的手是白白嫩嫩的,替她梳头时手指穿过发丝,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林清韵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看着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秋日的阳光下,看着她袖口被水花打湿的痕迹和指腹上那些薄薄的茧,看着她眉眼之间褪去了从前那份骄纵凌厉、多了几分平静柔和的模样。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把野菜和一把豁了口的镰刀,脚上的布鞋尖沾着泥点。
林清韵愣了一息,然后认出了那张脸。
林清韵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极淡的皂角香,是苏瑾在京中时惯用的那种皂角,她在这里也没有换。
那是一间用土坯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屋子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净。
那是春兰。
那是一间极简陋的工棚,木板搭的墙,茅草铺的顶,屋里只有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和一张铺着薄褥子的木板床,桌子上辅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稿。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后春兰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窗外青河的水声隐约可闻,远处民工收工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河风揉碎成模糊的絮语。
林清韵听着,不时点点头,目光顺着苏瑾的手指看向那些在泥水里挥汗如雨的身影,看向那些新垒起来的石坝,看向浑浊的青河水在坝下打着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