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清远(3/3)

    如今她在村里替人做些零碎活计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听人说有女官来修渠治水,便想着来渠上找个帮工的活干。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望着林清韵好一会儿才轻轻问。

    “小姐,你呢?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清韵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发现,面对这个从前最亲近的丫鬟,自己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说她父亲被流放了?

    说她自己在牢里关了那么久?

    说她如今住在苏家?

    这些事对春兰来说,太远也太复杂了。

    但她还是说了。

    她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春兰听。

    春兰坐在她旁边,起初只是安静地听,听到她在牢里睡石板地、手腕被铁镣磨破皮的时候,她眼眶微红捂住了嘴。

    听到她如今自己洗衣、烧火煮粥的时候,她眼晴睁得大大的,惊讶地合不拢嘴。

    听到苏瑾,那个曾经被罚跪碎瓷、被春兰训过规矩的苏瑾,如今成了朝廷官员,正在督修河工的时候,春兰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听到苏瑾为修堤的事亲力亲为,每日天不亮便到渠上,踩在泥地里一块一块验石料的时候,春兰抬起头来望着林清韵,很认真地说。

    “小姐,苏家这位小姐……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春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来之后这堤修得比先前快了许多……工钱也是每日结,从不拖欠。”

    林清韵低下头,捧着那只缺了口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水微涩,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甘甜的茶。

    春兰看着林清韵,看着这位从前锦衣玉食、连茶盏都要挑剔水温的小姐。

    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简陋的土坯房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裙摆上溅着泥点子,手指上也有薄茧了,和从前在相府时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判若两人。

    春兰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小姐,奴婢……我从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跟着旁人为难过苏姑娘。”

    “后来回了老家,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她现在是来修堤的,是我们这儿的恩人。”

    “我每次看见她,都想上去给她赔罪,又怕她不认得我了。”

    林清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春兰放在膝上的那只粗糙的手。

    春兰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颤抖,然后慢慢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傍晚时分,苏瑾从堤坝上回来,在工棚里看见了正在帮林清韵熬粥的春兰。

    三个人吃了一顿极简单的晚饭。

    糙米粥,几碟腌萝卜。

    苏瑾认出了春兰,微微怔了一瞬,然后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她告辞离开时,苏瑾破例起身送到门口,对她说了一句。

    “柳溪村的安置名册上,你家排在第三批。”

    春兰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林清韵站在苏瑾身侧,看着春兰的背影消失在河岸边那片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之间。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今日终于彻底放下了。

    回到工棚里,两个人在灯下对坐。

    林清韵把带来的川贝雪梨膏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化在温水里,递给苏瑾。

    苏瑾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是苦,但雪梨的清甜和陈皮的微酸混在一起,压过了川贝的苦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林清韵看着苏瑾低头喝梨汤的侧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春兰说,你是来修堤的,是她们的恩人。”

    苏瑾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清韵又说。

    “她还说,从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想给你赔罪,又怕你不认得她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如今也磨出了薄茧,和春兰的手放在一起,竟有几分相似。

    “我对她说,我从前的错,比她更多。”

    “她只是听命行事,我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她抬起眼望着苏瑾,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可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和你面对面喝同一碗梨汤,不是因为我比她更好,是因为你让我留下来了。”

    苏瑾沉默了良久,然后将碗搁在桌上,伸出手,越过矮桌,轻轻覆在林清韵的手背上。

    她的拇指在林清韵虎口上的旧痕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你留下来。”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林清韵在清远县待了七日。

    这七日里,苏瑾在堤坝上巡查,她便在工棚里帮着熬粥饭,用自己带来的药材给那些在工地上扭了腰、磕了腿的人敷药。

    春兰每日都会过来,有时带一把刚从河边采来的野菜,有时替林清韵打一桶清水。

    两人坐在工棚外的石头上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拢翠居,又像是从来不曾认识过彼此。

    临行前夜,林清韵给春兰留了一小袋碎银,春兰没有推辞,只是把银子收好之后,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双新纳的布鞋。

    针脚密密匝匝,虽比不得京城绣娘的手艺,却结实得能走很远的路。

    她将布鞋递给林清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林清韵走后,苏瑾继续在清远县待了数月。

    从秋到冬,青河堤坝终于赶在来年春汛之前全线竣工,数十个村落的安置房也陆续落成。

    苏瑾回京那日,清远县的百姓自发聚集在河岸边送行。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民跪拜,只有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站在堤坝上望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

    回京之后,一切如常。

    苏瑾照旧卯时入衙,申末回府,案头的塘报和公文堆得比从前更高。

    林清韵照旧每日替她沏茶、磨墨、誊录文稿,将凉掉的茶换成热的,搁在她最顺手的位置。

    但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更深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是在清远县的河岸边、在柳溪村的土坯房里、在与春兰重逢的午后,被青河的水声和工地的尘土共同浇灌出来的一种更沉稳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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