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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家住在五里店的后面一点,离安良家其实是有点儿距离的。他一路压着限速骑,骑到秦淮家楼下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了。等到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冻成了无法弯曲的僵硬。安良将手揣进大衣的口袋里,朝着秦淮家的单元门跑去。

    匕首冰凉,手摸上去是坚硬的一片生冷。刘翰抚摸着匕首的刀锋,眉眼之间有几分软弱之色的年轻男人目光逐渐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安良家的大门:“这一次让你跑了,下一次你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

    他在秦淮家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甚至忍不住给秦淮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等来秦淮的半点消息。但是安良却在这异样的静默中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给秦淮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就是个死人也能被他吵醒了。他隔着老旧单位宿舍的这扇薄薄的铁皮门,却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人死万事空,他们身前的秘辛,传闻,隐秘的罪恶都会随着当事人的死亡而逐渐烟消云散。可是秦淮还活着,这些背负在他身上的往事,并不会随着自己父亲的死亡而消逝。他要一直背着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往独行于世。

    他的袖口中掉了个东西出来,落在地上是清脆的一声响。刘翰伸出手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把锋利的,簇新的匕首。

    耳边是重庆雪夜凛冽的风声,安良在这一瞬间什么也没有想,他得去找秦淮,他得去看他一眼。

    他知道秦淮在哪儿了。

    安良不知道的是,在他抓起杜卡迪的车钥匙奔下楼之后,楼道中一直掩着的防火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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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良浑身突然剧烈地一震,那种心悸如同识途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又回来了。安良猛然喘了一口气,抓起放在门口柜子上的摩托车钥匙就往楼下跑去。

    近乎讽刺的心有灵犀出现在此刻,让当事人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安良看见了秦淮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是黑暗之中沉默的一只小兽。

    雪夜的地面是泥泞的湿滑,安良走得太急了,摩托车轮胎上的防滑链都没来得及绑上去。骑到路面上的时候安良才发现,速度稍微快一点整辆摩托车就有些不稳,寒风从他的领口里灌进去,吹得安良仿佛赤身坐在冰天雪地之中。

    出乎安良的意料,秦淮的家里不仅没开灯,连他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应。安良心中的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给周之俊打了一个电话:“周哥,你联系上秦淮了吗?”

    安良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连周之俊说的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刘翰瑟缩地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安良刚才站过的地方缓缓地蹲了下来。他将脸埋在手臂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是满脸满眼的泪。

    安良这时候才反应了过来,秦淮给安良留过这套房子的钥匙,可是被他放在了玄关的架子上,今天来得太着急了没有想起来拿钥匙:“我没带,你有吗?”

    安良后退了半步,迟疑地看着面前这扇铁皮门。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整个人朝着楼下飞快地跑了过去。

    周之俊似乎也在那边叹了一口气后才道:“那好,安医生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也试着联系一下小淮,让他给你回个电话。”

    于是安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没事,谢谢周哥。”

    如果说在和周之俊通话之前,安良还觉得那样的心悸只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偏执的话,周之俊方才的那一句“秦淮的爸爸明天执行”,就让他的心跟着落到了谷底。

    他不放心。到头来,他还是不放心秦淮,不放心这个把他害到这个地步的人。

    周之俊那边似乎准备出门了:“我有。安医生你在那里等着我,我们马上就过来。”

    他不仅没有绑防滑链,连冬天的骑行服都没来得及换。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大衣,这点衣物在凛冽的寒风中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可是安良却不觉得冷,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连握着把手的手指也感觉不到了。他的心跳得很快,跳成让他惶恐不安的节奏。安良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摩托车的轰鸣在夜间的路上格外的突兀,但是安良却充耳不闻,他什么也听不到。

    秦淮家的这栋楼里没有地库,安良记得他一般会把车停在后面的一个小停车场里。那个停车场是从前机关单位的停车场,随着政府的迁移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

    安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秦淮那一天,也许是真的想从门诊楼的天台上跳下来。

    走出来的年轻男人面容是一片麻木不仁的绝望,他穿着美团外卖员的制服,大概是太久没有洗了,斑斑点点的全是污渍。可是他胸口的那块工牌却是惹眼的崭新,似乎是才戴上去不久。

    安良抬头看了看秦淮家的大门:“我在他家门口,他家里没人,灯也没开。”

    “可是秦淮还活着…”

    安良穿着大衣,走出单元门就被冷风吹了一个激灵。路上的雪逐渐的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安良一路跑着,风吹过他的眉梢和眼角,落在他眼睫上的是细碎的雪。他用手拂落了一点之后却又有更多的雪落了上来,落到眼睛里就是清冷的一片冰凉。

    过往割裂现实,罪孽撕扯情谊,他们之间注定无法有更深的交集。

    来的路上安良想好了,要是秦淮家里亮着灯,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是如果秦淮家里没有亮灯,他就一定要上去看看。

    周之俊的声音急促了起来:“你有他们家钥匙吗?”

    他曾经以为,自己和周之俊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可是到后来才知道,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天之后,这个世界上和秦淮有血缘关系的人,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工牌上的名字是刘翰。

    周之俊的声音比刚才沉重得多,他似乎和身边的人问了一句什么后才回答安良:“没有。安医生你现在在哪?”

    安良没有回答周之俊,在黑暗而静谧的楼道之中,他慢慢地挂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秦淮,那种广义上的,字面意义上的失去秦淮。这样的认知让安良觉得恐慌而又害怕,就好像是那一日秦淮站在门诊楼的楼顶上,沉默而悲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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