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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局中,所有的人都有错,所有的人都值得被惩罚。秦石汉,安良的父母,甚至连秦淮本人都有被责备的理由。唯独安良没有,他一无所知,清清白白。可是也是他被推到了人前,承受了最多的非议。

    安良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徐主任这么一道歉,他心里的火就下去了一大半:“我也太急躁了…”

    徐主任的这一番话说完了,安良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

    他抬起手敲了敲徐主任的办公室门,声音不冷不热:“徐主任,我是安良。”

    “一个呢是想让你多多休息,你最近家里的事情比较多,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适当地减少工作量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安良的道德观和理智又在撕扯着他,让他做不出低下头去祈求父母原谅的事情来。

    安良将心里的那簇邪火压了下去,沉声道:“徐主任,我就想问问,我的专家号为什么被取消了?要是医院里有别的工作安排,是不是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徐主任看着他的神情很奇怪,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神情。后来安良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同情和狠心的神情。

    安良有的时候想起这些事情来,心头都会涌上一种类似于“恨”的情绪。他这一生没有恨过什么人,也不知道那种浓烈的委屈,愤怒,不甘交织的情绪究竟是不是恨意。如果是的话,他恨的人究竟是秦淮,还是自己的父母呢?

    他指了指面前的那张椅子:“小安,把门关起,到这里坐。”

    也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他才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那一天的确存在,在场的所有卫生系统的领导都看见了他和秦淮在床上的视频。

    “是这样的,小安。”徐主任的声音愈发温和:“你上次本来应该去做术前评估的那个卫健委的家属病患,原定这个周三下午来精神科做术后认知复查的…卫健委的领导还是比较抗拒你…你给他父亲做复查,所以要求我调换专家门诊的排次。小安,我们医院是靠什么吃饭的,你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虽然是对方有偏见,但是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家属的情绪,对不对?”

    自从他生日过后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那种灼热的羞耻和刺痛已经随着时间而慢慢淡去了。有的时候甚至会给安良一种错觉,仿佛那一幕其实并没有发生过。

    徐主任见他不说话,叹了一口气:“小安,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很多的同行因为生活作风问题遭了的。如今虽然是新世纪新时代了,但是咱们毕竟是公立医院,还是要多加注意的好。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出第二回 了…这一次还好没有闹到媒体上去,否则的话,医院的宣传部都压不住的,知道了吗?”

    徐主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安良的话头:“都过去了,小安,再提起来对你自己也不太好。我是看着你从学生到医生的,有一句话我和你私下说…你有的时候行事作风,多少得照顾一点老院长的面子。你这次的事情,对安院长的影响不小。”

    可是就算这样的恨意,也在那一个雪夜里彻底消散了。他抱着不省人事的秦淮的时候,发现怀里的人竟然那么瘦,那么轻。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少年时代深切的苦楚,每一块皮肤都承载过不堪回首的抚摸,每一次呼吸都是刻骨铭心的痛彻心扉。

    徐主任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签字笔插上笔帽放回了架子上:“小安啊,你的专家号…是我给你取消的。”

    平心而论,身为人子,他的心里怎么可能不觉得愧疚和亏欠?

    有什么事冲着他来就行了,医院里面的那些勾心斗角安良平时都不想参与,但是影响到了他的病人就是不行。

    他怀里的这个人,又有什么罪呢?他怎么会在被剥夺一切后,自愿献出生的权利呢?

    安良点了点头。他觉得委屈而不甘又有什么用呢?且不说旁人自然不会费心去探求事情的真相,就单说那事情的真相,难道是经得起探求的吗?

    徐主任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安良怎么可能还会介意?他张开嘴,觉得唇齿之间都是麻木的苦涩:“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对不起咱们科室…”

    徐主任的语气很温和,落在了安良的耳朵里却全变成了借口。他心头的火又窜起来了:“徐主任,我在四院在精神科工作五年了,您不必拿这些场面话来搪塞我。每天上午的普通门诊有二十多个号,周三周四下午的专家门诊只有五个号,哪一个工作量更多您肯定也知道。要是真想为我减少工作量,您应该取消的是我上午的普通门诊号。除此之外,我还是觉得您绕过我用自己的权限取消我的工作安排,特别不尊重人。”

    他说话的时候,徐主任一直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安良像机关枪一样说完了之后,他才轻声道:“关于这一点,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小安。是我情急之下事急从权没有跟你商量了,是我的不对。”

    他终究还是年纪轻性子直,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承认,都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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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你周四的专家号…也是我取消的,原因是怕别的同志们议论起来,对你的风评不太好。所以刘主任看见本周工作安排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两天。这件事是我擅作主张了,希望小安你不要介意。”

    成年人的世界往往表面体面地过了份,扒开外皮看见真相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让人难以接受。

    徐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倒还毫无异样:“小安,进来吧。”

    安良进门之前提腹吸气,将胡护士的那句“该忍还是得忍”在心里重复了三四遍,结果一走进办公室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徐主任,我那专家号怎么回事儿啊?谁给我取消的?”

    安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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