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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安良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怨恨怀里的秦淮。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过往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觉得愤怒,更是因为他曾经在自己能理解的范畴内给予了安良无尽的爱意和照顾。

    他不会爱人,可是他在慢慢地学习,安良都知道,所以他想给秦淮第二次机会。

    “那徐主任,今天你就当是我急躁了…谢谢你的照顾…下次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直说,该我承担的责任我肯定不会逃避。”安良站起身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那我先回去了?”

    徐主任看着他,笑了笑:“小安啊,你也不要有思想负担…回去了就还是好好工作…对了你催一下你们胡护士,下个礼拜三之前要把去满洲里支援的人员名单报给我了。”

    安良敏锐地感觉到徐主任的话里有话,但是他不动声色地回避了徐主任的话头:“好,我等一下就告诉胡姐。”

    他的手搭在了徐主任的办公室门把手上,就听见徐主任在他背后喊住了他:“小安。”

    “徐主任还有什么事吗?”

    “你有时间的话还是去看一看你父亲吧…父子哪有隔夜仇,是不是?”徐主任的面容背着光,让安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别等到以后后悔。”

    安良心中一沉,但是身体先于意识而行地走了出去,只够他转头说上一句“知道了,谢谢徐主任。”

    “小淮,你这个图可能还得再改改。你看你这个地方,要加粗两道线条才能出效果,否则会被彩色盖住。”周之俊俯下身在秦淮的iPad上添了一笔:“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秦淮将iPad扔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说话。

    周之俊笑了笑,捡起身边的iPad:“怎么了,心情不好?我看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在状态。是因为安医生的事儿吗?”

    秦淮没肯定,也没否认。

    周之俊和他相处多年,哪儿能不知道秦淮在想什么:“和安医生约见面了吗?”

    秦淮靠在沙发上,连声音都是懒洋洋的:“上次他没答应我,让我今天再约他,我就害怕…他还是不答应。”

    周之俊替秦淮改着纹身的图稿,笑道:“你害怕什么?安医生拒绝你也是应该的。他能救你那一命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现在提的要求可是过了分了。你也得想想,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医生,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还要跟一个把他害成那样的人在一起。”

    秦淮没说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了周之俊手里的纹身手稿上。那是一朵以剑为花茎的木槿花,散落在旁边的鲜红像是血,又像是凋零的花瓣。

    “我话说得可能有点难听,小淮。”周之俊删掉了两条多余的线:“但是你心里得明白,安医生不欠你的。谁都欠你的,但是安医生没有。你在当初接近安医生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样的结果。你当时能接受,现在怎么难过成这个样子?”

    秦淮慢慢地回过了神,他的眼神还是没有焦点:“当时…当时我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他。”

    “你看,人心就是这样。”周之俊将手里的iPad递还给了秦淮:“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的,你不能,安医生也不能。你现在受的苦,遭的罪,都是你自找的,你都已经这么难受了。但是安医生那里受的全是无妄之灾,人家凭什么还要惯着你?小淮,喜欢一个人不是挡箭牌,不是给你伤害他的借口。如果你这一次能把安医生追回来的话,后半辈子都要好好对人家,知道了吗?”

    秦淮木然地点了点头,接过了iPad:“我知道的,只要他…只要他还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好好对他。谢谢师傅替我改手稿。”

    周之俊亲昵地揉了一把秦淮的头顶:“你现在的水平按说已经不需要我来替你改手稿了,但是你最近心思太乱了。半个小时之后客人就来了,工作的时候就好好工作,知道了吗?做人做事都得有责任感,小淮。”

    秦淮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拉住周之俊的一只手。周之俊回过头去,看见秦淮的眼里全是局促和紧张:“师父,我还能约安良出来吗?”

    周之俊看着面前的秦淮,他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徒弟露出这么紧张而又热切期待的神情。在秦淮过往的生命中,他很少这么热切地期待着什么,也许是值得他期待得太少了。

    周之俊笑了笑,拍了拍秦淮的手背:“想去就去吧,拿着真心对人家。但是别人拒绝你,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知道了吗?”

    秦淮点了点头。

    收到秦淮的微信的时候,安良正靠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抽烟。

    他从前从不知道自己的烟瘾有这么大。过去抽烟的时候大多是在夜店里趁兴佐着酒和暧昧的吐息,或者是事后靠在床头上的那一根烟。平常时候若是没有烟便也谈不上什么

    第64章 良人

    挂了电话之后安良靠在墙壁上许久没有起身,他总觉得他妈刚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的他也根本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像所有的中国家长都是这样的,安良靠在墙壁上疲惫地想着,家庭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孝道和亲缘可以压过一切,压过我们所以为的正义和对错。

    他的父母纵然是有错的,甚至说是有罪也不为过。可是罪魁祸首秦石汉身死魂消,连苦主秦淮也因为对安良的爱意和内疚放弃了进一步的追责,当年的当事人死的差不多了,难道真的能轮到他来质问自己父母的罪行吗?三十年的养育之恩,安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父母并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自己。

    那么正义和公道呢?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呢?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追究的时候,犯过错犯下罪的人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过完幸福快乐的下半辈子?

    这两个问题像是纠缠不清的千丝万缕,缠绕得安良透不过气来。他穷尽一生的思考和逻辑,也实在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中立的落脚点。

    黑白分明,恩仇两清大约只存在于三侠五义的武侠小说之中,现实中存在的永远都是剪不断理还乱,丝丝缕缕纠缠不绝的凡尘俗事。纵然有明晰的对错,也没有万全的解决之策。

    人间的许多无奈和苦楚,大多来自于此。

    安良在墙壁上靠得大约是太久了,直到出来上厕所的黄伟因发现了一动不动的安良,立刻大惊小怪地上来拉他:“安医生,你怎么靠在这里当壁虎啊?不冷吗你,赶紧的回办公室里吹暖气。”

    黄伟因提溜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安良,索性厕所也不去上了,陪着他一起往办公室走:“你这是咋了?不是说出去倒杯水吗?在饮水机里看见美人鱼了?”

    安良被他不着调的笑话逗得笑了起来:“什么美人鱼,满脑子黄色思想。”

    “美人鱼还黄色啊?安徒生童话!小美人鱼!安医生你自己淫者见淫,满脑子什么龌龊念头。”黄伟因鄙视地看了安良一眼:“对了,明天科室几个轮休的医生护士搞团建,去玩密室逃脱,你去不去?去的话我跟小张护士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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